■张智虹
常言道: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但读罢王威廉的散文集《亚洲之心》,一个更动人的念头油然而生:或许最好的状态,是身体与灵魂并肩同行。作者在游历四方的同时,思接千载、心游万仞,不仅描摹出山川湖海的壮丽,也展开一系列思辨与遐想。那些关于细节、历史与情感的勘探,最终让这本书实现智性与诗性的水乳交融,带来“干货满满”的阅读体验——既养眼,也养心。
书的封面上,一位身着长裙的女子,携马立于青草之间,目光越过湖面,抵达云杉与雪线。她的衣饰与出行工具,透露出年代的遥远。而若干年后,当作者站上同一片土地,时空在此交错:一个凝望,一个叩问。文明的嬗变、人类的存在,一场探讨悄然开启。封面不再是装饰,而是这本书哲学气质的具象入口。
帕米尔的雪线、德令哈的山、盐湖上的风、珠江口的潮……作者的行走路线,自西北延展至岭南,自戈壁深入山峦。这是一场地理的迁徙,也是一次认知的拓荒。书中有游记的步履,却不止于风景的描摹;有日常空间的打量,也有对故乡与远方的回望。它将文学、历史、社会学与人类学熔于一炉,读来既有语言的余香,也有思想的锋芒。
“由怀乡病滋生的孤独,使一种孤独的美学诞生在此时此地,它的圆心便是一把锁的孔眼。”在《德令哈随笔》中,作者故地重游,试图找回一把能撬开记忆的钥匙。那条漫长的青藏线、布哈河深蓝的光泽、戈壁的天际线、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无一不是通往怀旧的路径。但当浓重的乡愁撞上早已变迁的现实,他怅然写下:“记忆本身也锈迹斑斑了。”读到这里,我仿佛也触碰到自己漂泊多年的根,那些曾经以为可以回去的地方,早已无迹可寻。这是每个离乡者的共鸣:德令哈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种情感的地理,一种艺术化的想象空间,被王威廉赋予了神秘与深情的质地。
《藏地焰火》则打开了另一重维度:人与宇宙的关系。在西藏,信仰不止于布达拉宫的恢宏,更融入日常,成为一种生活的方式。作者写道:“将人神话,和将神人化,一呼和一吸之间,将人和世界融为一体,有了生命,也让尘世和天堂有了道路。”在宇宙洪荒面前,人渺小如尘;但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意识可以成为宇宙回望自身的眼睛。这不仅是一种哲学的沉思,更是一种宗教般的存在体验。
《岭南三篇》写到了作者生活的番禺。从概念的联想,到直接的观察,再到历史的纵深感,王威廉让我们看到,即使是最熟悉的空间,也值得重新丈量。他用文字提醒我们:试着调动所有感官,重新走进自己的日常生活,也许你会发现,那些周而复始的日子里,藏着不曾察觉的新意。
走进《亚洲之心》,我仿佛也走进了新疆那片超空间。面对塔吉克人心中的神山慕士塔格峰,作者想起诗人西川的《南疆笔记》;在昔日大唐要塞蒲类津,他吟起骆宾王的《夕次蒲类津》;在花木清幽的乌鲁木齐,他联想起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行走之间,历史的沙尘暴在心间呼啸。我忽然发现,久处喧嚣中的心灵难免变得浮躁,而当人置身于荒凉与废墟之中,灵魂反而获得了一种平静——因为自我被稀释,人被还给了世界。
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曾说:“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二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王威廉正是这样的站立者。他的行走,是空间的移动,也是时间的穿越,是与历史、文明与自我的三重对话。他把这场行走命名为“一个人的地理学”——一种用心灵测绘“私人亚洲”的书写实践,最终指向的,是“勘测自我的边界”。
在梅岭古道上迎面撞上等待的苏东坡,在喀什街头接住一颗掉落的甜瓜,在贵港的酸糟味里辨认三百年前的刀光……《亚洲之心》为我打开了一扇窗。透过它,我看见的不只是风景,还有从过去到当下、从个体到世界、从身体到灵魂的思辨之路。
正如作者所言:“要想走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你必须向外走,走得足够远,直到遭遇另外的风景。”这本书,便是这样一场向内行走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