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野浸在清润的雾气里,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抽芽的清芬。田埂边的枯草下,嫩草芽挣破泥土探出头,星星点点的绿,是最先递来的信笺。路边的杂耳根叶泛着胭脂般的红,像山涧里晕开的一抹朱砂,衬着新绿愈发鲜活。归鸟掠过林梢,在枝丫间跳荡、啾鸣,一声声清啼,把朦胧的晨雾都搅碎了。橘红色的朝阳漫过村舍屋顶,暖融融的晨晖洒在青瓦白墙上,给静谧的乡村镀上一层温软的光晕。
这天,天宝村的乡村书屋早早热闹起来。古大爷和几位乡邻如约而至,书屋旁的小院里,王婆婆烧着铜壶,清水沸腾着,茶香混着草木香飘满院子,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来客。古大爷的两个小孙子,像归巢的倦鸟、久旱的逢霖,一头扎进书屋的书堆里,捧着画册、翻着故事书,眼神里满是雀跃与渴求。见我望过来,古大爷笑着摆摆手,打开了话匣子,那一段段藏在岁月里的龙门阵,就此开坛。
古大爷今年七十八岁,1948年生于天全县始阳。一岁多那年,乡里因族群械斗,亲生父亲倒在了血泊里。母亲带着他和十四岁的哥哥,一路乞讨,三餐不继,日子苦得像泡透了的黄连。母亲常偷偷抹泪,照这样下去,兄弟俩怕是活不过冬天。
一个春寒料峭的上午,母亲给兄弟俩换上洗得最干净的衣裳,带他们去了始阳集市。她摸着哥哥的头,声音发颤:“儿啊,你看好弟弟,妈妈去趟厕所,马上就回。”可太阳从头顶滑到西山,母亲始终没有出现。兄弟俩蹲在街角,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直到黄昏,一位背着布包的婆婆走来,嘴里念着“造孽啊”,蹲下身,把他们带回了家。
始阳,是阳光诞生的地方。这里的阳光艳而不俗,暖而不媚,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底色,也是古大爷人生故事的开篇。人生总有些阴差阳错,一步错过,便是天壤之别。古大爷和哥哥,便遇上了这样的无奈。
此后一年多,兄弟俩辗转五户人家。乡邻们的日子本就拮据,却还是凑着口粮接济这两个苦孩子。一位长者提议,湾里五户人家,一家供养三个月,接力哺养他们。古大爷是吃着千家饭、穿着百家衣长大的,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新中国成立后,土改工作组为兄弟俩寻了新的归宿。哥哥被托付给一户姓李的人家,而古大爷,则进了古家。养父家有个年长他五岁的哥哥,养母张姨那时二十多岁,眉眼温和,待人热忱。一家人日子清贫,却过得踏实。养母待他比亲儿子还亲——总把好吃的先塞到他手里,攒了钱先给他扯布做新衣裳,还省吃俭用,送他读了三年书。这份暖,成了古大爷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光。
1952年3月,又是一个春寒袭人的日子。古大爷的哥哥成了一名志愿军,乡亲们敲锣打鼓,红绸飘满街巷,送着少年奔赴疆场。“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那歌声还在耳畔回响,可在朝鲜的战场上,哥哥为掩护战友,永远留在了那片保家卫国的土地上。说到这里,古大爷的声音陡然哽咽,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打湿了他粗糙的手背。他颤巍巍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哥哥身着军装,肩扛钢枪,眼神坚毅,意气风发。这张照片,他揣了七十余年,像揣着一段滚烫的青春,一份永远的牵挂。
人生如萍,聚散两茫茫。后来古大爷才知道,当年母亲并非狠心离去。她躲在杂货店的门后,远远望着兄弟俩,从清晨到黄昏,直到婆婆将他们带走,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此后,母亲在天全一家茶号做帮工,日日打听着两个儿子的消息,却始终无缘相见。再后来,她走上茶马古道,成了一名背夫,背着沉重的货物,在悬崖峭壁间跋涉。听说她在甘孜德格,与一位藏族男子成了家,从此杳无音信。那是经幡猎猎、离天很近的地方,也是离梦很远的远方。古大爷总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亲生母亲再见一面,哪怕只是道一句“娘,我还好”。
古大爷十八岁那年,经范大伯做媒,娶了天宝村的王姑娘。往后几十年,夫妻俩相濡以沫,日子平淡却滚烫。古大爷常笑着说:“我两口子这辈子,从没红过脸、动过手。偶尔拌句嘴,转头就忘,两口子还是两口子。”吵吵闹闹几十年,磕磕绊绊伴度余生,这般烟火人间的相守,便是旁人都羡慕的好姻缘。
他们育有两女一子,如今儿孙绕膝,满堂欢笑。古大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将养父养母养老送终,尽了为人子的本分。与大哥家也始终亲如手足,逢年过节,必杀年猪备酒菜,喊上大哥一家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不分彼此。乡邻们提起这两兄弟,都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句“手足情深,家风真好”。
古大爷说起如今的日子,眼里满是光亮,声音里满是感恩:“我这辈子,最该谢的是共产党,谢土改工作队!没有雅安的解放,就没有我们兄弟俩的活路,更没有现在的好日子!现在安逸哟!我两口子一个月有两千多块养老金,儿女还总给我们贴补,钱哪里花得完!这都是党给老百姓的福气啊!我的心愿,就是活满一百岁,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
正说着,王婆婆端着一碗热乎的饭菜走过来,笑盈盈地嗔道:“老头子,饭都凉了,还在这儿耍嘴皮子!”古大爷哈哈一笑,合上话匣子,冲我们摆摆手:“今天就讲到这儿,改天再给你们摆《诸葛亮七擒孟获》《湖广填四川》《薛仁贵征东》的故事,保管讲得精彩!”
古大爷牵着两个孙子的手,乐呵呵地起身回家。太阳的光辉洒在他们身上,爷孙仨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村口的杨柳树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感慨:古大爷吃过苦、受过累,却在最好的时代里,活成了最幸福的模样。他的百岁梦想,定能如愿以偿。(作者系武警部队某部原副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