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路上,我打开了胡留银老人的一段影像,看着时长为二十二分钟,想着与我的通勤时间差不多长。便想着边听边开车,正好。
胡留银老人是内黄县后河镇杨固村人,是经历日军1941年4月12日在内黄进行大屠杀的幸存者。这段影像是内黄县文联主席刘秀河提供的,拍摄于2016年。
老人瘦瘦的,很精神。开口就说:“我八十多了,不一定能说好,但这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我握着方向盘穿行在车水马龙的中华路上,轻松地听着,我以为老人会为我讲述一串数字。
当老人的讲述进行到两分钟时,声音明显沉重起来,好像被什么深重的东西又拖回了那段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岁月。
“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至怀抱里的婴儿,他们都不放过啊!太惨了,日本鬼子让一个女人为他们烧水。女人想着他们要用开水,谁知水烧开后,他们竟然夺过女人怀里的孩子,当着女人的面,把孩子扔进了开水锅。”老人涕泪纵横,几不能言。
……
“机枪扫射停止后,一个孩子从他娘身子下面爬出来,爬过来、又爬过去,见没有一个活人,又爬回去趴在他娘背上死了。”讲到这里,老人再次哽咽,讲不出话。
一股悲愤的气流在我胸腹里沸腾,我使劲儿咬着嘴唇,平复激起的情绪。我知道,我不能再开着车听下去了,视线已开始模糊。
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暂停了老人的讲述,二十二分钟的音像我只听了七分钟。我相信了提供这段影像的人当时说的话,“我先不发,我怕我发给大家,大家一会儿会吃不下饭”。
我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了一段舒缓的音乐,再次驱车向单位赶去。
音乐在车里缓缓流淌,我却平静不下来。这宽敞的文峰路、这漂亮的文峰桥、这路边盛开的紫薇,他们本可以看见。这美妙的音乐、这清晨的鸟鸣、这嘹亮的汽笛,他们本可以听见。1945年8月15日,抗日战争胜利时的万民欢呼,他们若能知道,多好。
我知道当年日军之残忍。上中学时读过讲述南京大屠杀的读本,也多次在影视中看到过日军的大扫荡,也总是恨得咬牙切齿。但总觉得这些与我还有距离。
直到今年8月2日,我随市作协一行走进内黄。
内黄,多近呀!我自小生活的地方距离内黄县豆公镇只有四公里,他们就是我的邻居,我的乡亲,我的同胞。
“一百零八口人,用绳子拴着,被刺刀逼着一个接一个走到井边,刺一刀,再推入井里。人一个摞一个把井填满后,他们用石磙把井口压死,再扔一颗炸弹,把井口炸毁……这样的血泪井在杨固村有五口,每口井里都填进去一百多口人。”
北中原的八月,连日高温,气象部门预警说“体感温度将会达到40摄氏度以上”。可我站在杨固村的“血泪井”旁,听着讲述者的叙述,倒吸一口冷气,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在收集、整理、复述的过程中,一次次还原那场屠杀。这常常令我心里难过好一阵缓不过来。可以说每讲述一次,我的心就痉挛一次。”另一名讲述者刘秀河说。
他站在万人坑旁的一棵苦楝树下,沉痛讲述着1941年4月12日的那场屠杀。他没有讲述那场屠杀中被推入井内、被机枪扫射而亡的那4000多人的死,他讲述了那场灾难中个别人的生。
当敌人用刺刀顶着人,把附近142个村子里的人集中到杨固村时,有一位母亲意识到这是一次绝望的集合。她悄悄走进被作为包围圈的一间屋子,踩着桌子把屋顶掀开一个洞,把孩子放到屋顶,自己再跳上屋顶,翻过屋子逃走了。紧随其后又逃走了一个人,直至第四个人因为害怕暴露了行踪,失去了这条逃生之路。
还有一个人悄悄解开了系在手上的绳子,把绳子握在手里佯装正常被缚,随队走向井口,趁敌人不注意时越过井口迅疾跑开,侥幸躲开了敌人的子弹。
还有一个人,身中三枪,其中一枪,击穿了他的身体,侥幸未伤到要害,他凭着一口气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还有……再没有了。
扫荡时被敌人围起来的4000余人,侥幸生存下来的寥寥无几。
……
扫荡前逃走的乡亲,回到村子,看到的是血流成河,看到的是野狗在死人堆里撕咬,看到的是房子在一堆灰烬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尘……整个村子再没有一个人、一间房、一棵树、一粒粮食,甚至没有一口水。全村六口井中五口填满了人。剩下的最后一口井,敌人离开时下了毒药,又炸了井口。活下来的人只能喝土井里渗出的一点儿水,不少人又感染了疾病,疾病加上饥饿,每天都死人。最后整个村子800口人只剩下173口,有24户人家全家无一人幸存。
刘秀河反复用一个词“绝望扫荡”。是的,绝望!老人的绝望!孩子的绝望!母亲的绝望!草木的绝望!土地的绝望!他们想让这片土地变成绝望的滩涂!但他们错了,这里是黄河流经的地方,是华夏英雄儿女辈出的地方!
从日军占据这里的那天起,乡亲们就开始配合八路军的抗日行动。游击队的伤病员被老百姓藏在家里,每一次扫荡,乡亲们都抬着伤员共进退。他们尽己所能让受伤战士吃最好的,给他们最细心的照顾。伤员不幸病逝,他们就卸下两扇门板作为棺材把他们葬下,门板卸完了就用炕席,炕席用完了就用草苫,草苫用完了就用干草。他们尽己所能给这些年轻的战士最大的支持,最后的体面。
1941年4月12日那次扫荡,敌军在杨固周边盘踞七天七夜,到处搜索。一个伤员对抬着他的乡亲王东枝(音)和她十五岁的儿子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要活都活,要死都死,怎么把你抬出来的,还怎么把你抬回家。”王东枝坚决地说。他们已经躲在沙窝里好几天了,没吃没喝。为了活下去,王东枝回家找食物,被日军残忍杀害。她十五岁的儿子也被扔进了井里。
我想,若人生重来,他们仍然会这样做。虽然危险重重,但他们坚信只有八路军才能真正救他们于水火,一味忍让是换不来和平的。
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后来还带着日寇留给他的三处枪伤走向了朝鲜战场。再不能让侵略者踏上我们的土地,再不能让任何人犯我中华,他以此为信念,吾辈也以此为誓言!
我戴上耳机,从头开始,默默看完了胡留银老人讲述的影像。老人涕泗横流,我感觉自己像三九天被浸入了冰河,沉重、寒冷、疼痛。
“死者长已矣”,遇害的乡亲已长眠不起。活着的人当更强大地活着,铭记逝者的遗憾与不甘、屈辱与愤怒,铭记那段万民悲号、草木呜咽的岁月,才是最好的纪念。
那道掩埋遇害乡亲的沟渠被称为“万人坑”,后建成一个纪念园。纪念园就在杨固小学的后院,进校门,越过一道骑楼就是。这里的八月草木葱茏。纪念园内有一石碑,碑上丹书那场屠杀经过。这不足500字的碑文,记载着142个村子里4000余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五万余间房屋,数十眼井,数十万株树木……这些文字中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淌着血泪,都刻着仇恨,都写着屈辱。让我们铭记,铭记是最好的纪念。每日清晨,前院传来的琅琅读书声是环绕在纪念园最美的祭奠。后院石碑上那不足500字的碑文,是孩子们读书自强的最大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