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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我在六月里歌唱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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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那一年的六月,我生命的钟摆刚刚指向人生的第八个月,还没有迈开奔跑的步伐,下肢就因一场猛烈了些的发烧丧失了走路的能力,左上肢也有些疲软。之后的日子,我再想移形换位,就只能重操眼看即将成为记忆的爬行。

童年不再快乐。大院子里众多的小伙伴们的身影忽东忽西,如飘飞的蝴蝶和蜻蜓。蝴蝶不紧不慢在我身边翩翩飞,蜻蜓稳稳地停在我不远的前面,示威似的等着我的扑击;抬眼只见院子上空云卷云舒,燕子迅捷地穿房越屋,欢快的鸟儿啾啾鸣叫。牙牙学语的我,早早地学会了很多的歌谣,百无聊赖的我唱:鸦雀雀、板板梭、王二姐、炕馍馍……可是,鸦雀雀不等我唱完,一收翅膀飞走了。月亮挂在天边时,我稚嫩的童声响起: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来学木匠,婆婆煮得糯米香,打起锣鼓接姑娘,大娘不来二娘来,大娘忙着做花鞋……大娘倒是送我花鞋了,然而我的脚不易穿进去,也不能如小伙伴们穿了鞋漫山遍野享用各色野果。

更多的时候,母亲带着一床蓑衣,放在大集体劳作的树荫下,让我坐在上面,看她们用双手和汗水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青春和力量。那时,夏日风清凉,“麦蚊儿”也会在风中潜藏;春日,风吹大地绿,乍暖还寒;秋日,一山山的树叶变黄,飘落,我跟着大人们享受丰收的喜悦;最让我害怕的,当属冬天的寒风,软弱的双腿在透骨的冷中长满冻疮,不怕冷的老鹰在风中打旋,给予我一丝不一样的幻想。冬天令人振奋的念想就是离年近些,“红萝卜,咪咪甜,看着看着要过年……”我每年都要比小伙伴们更早地唱起这歌谣,然而,对年的渴望中,辛酸的悠悠音韵,又不是一个孤单的童声所能诠释的。

这一年冬天的脚步还没有完全到来,母亲听人说区医院新来了个会针灸的医生,父母便开始轮换着和大哥背着我去区医院治疗。这一个冬天,我基本上都在父母和大哥温暖的背上度过,冻疮居然没有光顾。

那年的六月一日,天刚刚亮,我就被喊起来要去做治疗,快到街上的时候,前面一队戴着红领巾,举着红旗,唱着歌儿的小学生,迈着整齐的步伐行进。大哥告诉我那天是“六一”儿童节,优秀的学生才能戴红领巾。母亲说:“今后好好读书,你也要戴上红领巾。”我点点头,憧憬着腿好以后,踏着有力的步子,戴上红领巾,成为优秀的学生。

回去的时候,母亲在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面吃,说是给我过节。我谦让着,母亲和大哥象征性地尝了一下。六月的太阳晒得我们大汗淋漓,一路上,大哥蹦蹦跳跳,展示奔跑的灵与美,我有了用脚使劲的欲念。

六月七日,华西医疗队下来巡医,说我是小儿麻痹症后遗症,一生就这样了,今后多引导锻炼,看能不能站起来。

母亲叹息一声,擦干眼泪,抓住一切空余时间和家人们共同努力。终于,摔倒了千百次后,第二年的六月,在我一次生气地驱赶“麦蚊儿”时,一下子扶着竹棍迈开了步。我的行走,也跟上了同龄小伙伴们上学的步调。从此,竹棍不离不弃伴随了我十几年。

小学三年级,老师说我们可以跟着高年级的同学到乡小去,一起参加“六一”的庆祝了。儿童节无疑是每个儿童向往的且属于自己的节日,都想争取做个三好学生和优秀少先队员。我们偷偷地把家里的扫帚吃力地带到学校,却早有同学抢着打扫了卫生,我就力所能及地干一些事情。那天,我的名字在同学们的齐声呐喊中,被老师打了个钩。

母亲是极盼望我能通过读书来改变今后的命运和生活的。回到家里,我忸怩着迫不及待地告诉收工回家的父母,我也是三好学生和少先队员了,可父母表情淡然。原来老师放学后找了他们,说“六一”儿童节的表彰名额有限,我身体不宜去参加庆祝,就将我的三好学生和少先队员称号让给了别的同学。

“六一”清晨,我早早就醒了。同院子的伙伴们你呼我唤,叽叽喳喳,一阵麦香的味道飘来,原来母亲与其他家长一样,磨了面半夜起来烙了几块大大的馍。母亲将炕熟的馍拿了一块给我,她知道我已经醒了,但我闭着眼就是不应。母亲轻轻叹息一声,退出去,开始一天的劳作。不远的村小锣鼓喧天,歌声渐行渐远……

“六一”的心情糟透了,早饭后我一人慢慢地行。母亲没有去出工,背个背篓不远不近地在我身边挑猪草。我用竹棍乱打路边的杂草,路过一个南瓜地的时候,想起老年人说:南瓜蛋不能用手指,会掉。心中一狠,手指连伸,指了两指。

“六一”过后,老师要求我们写作文,我迅速地落笔:“六一”像南归的燕子如期而来,朝霞满天,碧空万里。那一天,旌旗招展,锣鼓喧天,歌声嘹亮……同学们吃着香喷喷的馍,慢慢地往回走。

刚开了头,我就煞了尾,老师拿起我的作文,看了看,转身走了。

之后的几年里,我都没有参加过儿童节,更多的是在六月的狂风暴雨中,孤独而飘摇地走在求学的路上。升入初中,全村只有我一个人在乡小的初中就读,其他同学去了高山庙。早晨和夜晚,遥远的求学路上,只有手中的竹杖相伴,徐疾同频。考入高中时,学校一度不想接收。高中毕业那年,高考预选,身体自然是首位。六月,我结束了学生生涯。那一年,我十五岁;那一年,母亲带着对我的牵挂也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农家的六月,收获与播种的忙碌,让我的肌体得到了锻炼,生活波澜不惊。1989年的六月,阳光格外的温暖,国家对儿麻患者进行全面矫正治疗。听到这个消息,在与病魔抗争的父亲,眼中跟我一样亮了。连续几年,我在六月里拄着拐杖养蚕养鸡养猪,天凉了再去成都陆军总医院接受康复治疗。虽然四年四次的手术没能让我停止成长的身体有大的改变,并负债累累,终是甩掉了拐杖,蹒跚地融入社会。很多年以后的六月,我加入了市作家协会。

前边一阵风,又是一阵雨,这是六月里大自然的歌唱,和我的心一起,在迎接碧空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