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小学的校舍是土坯砌成的。墙皮剥落，纹路纵横，恰似老人满脸沧桑的皱纹。而日日相伴的课桌，是红砖一块块垒起。桌面凹凸不平，铅笔划过，笔尖总在磕绊中寻路。板凳亦是红砖所制，坐上去必须屏住呼吸，稍不留神便摇摇欲坠。
冬日里，红砖透着刺骨的冰凉，我们把冻红的小手拢在嘴边，用力哈出白白的热气，再握住冰凉的笔杆，在粗糙的砖面上一笔一划写字。夏日里，砖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屁股底下像垫了块火炭，却依然挡不住我们听课的热忱。
学校旁的大水坑，是童年独有的风景。水不甚清，却被密密麻麻的水葫芦铺成一块流动的绿毯。淡紫色小花藏在肥厚的叶间，风一吹，绿毯便随波轻晃。放学路上，我们总爱绕道去看蜻蜓点水，看鱼儿在根须间嬉戏。偶尔掷下一枚石子，惊得水鸟破空而去，欢声笑语便随着那水声飘向远方。
十二三岁的年纪，最爱在空地上掷石子。那日午后，一场嬉闹间，一位同学失手，石子不偏不倚，正中另一同学的鼻梁。那瞬间的寂静，比任何喧闹都要深刻。次日，闯祸的同学拿来两个鸡蛋，无声地递过，被砸的同学摸鼻一笑，掏出来糖果。没有责怪，只有少年纯粹的良善，悄悄化解了这场风波。
那时没有智能设备，放学铃便是快乐的号角。男孩子们弹玻璃球、拍元宝，清脆的声响引得路人驻足；女孩子们跳皮筋、踢毽子，笑语如莺。
最让我们着迷的，还是黄昏后玩捉迷藏。夜幕降临，村庄炊烟四起，牛棚成了最好的藏身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甘草与牛粪混合的气息，一个胆大的同学趁着夜色，悄悄爬上草垛，把自己埋进松软的干草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喂牛的老师傅不知我们在玩耍，见草垛微动，误以为是偷吃草料的小动物，随手捡起一块砖头狠狠扔了过去。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呲牙咧嘴的叫声。我们连忙围上去，只见他从草垛上爬下来，额角已渗出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如今，砖桌已换新，水坑与牛棚也不复存在。但那些艰苦却充满野趣的日子，如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砖桌的粗砺、水葫芦的绿意、两枚鸡蛋的温热，在时光深处静静散发着温暖，皆成了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