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初夏,于春天总爱姗姗来迟的绥德小城而言,才算真正揽住了融融暖意,晕染开桃红柳绿的斑斓色彩。再次路过熟悉的永乐小区道旁,一股馥郁的槐花香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抬眼望去,路旁立着一棵高大的槐树,一穗穗洁白的槐花缀在层层绿叶间,宛如串串温润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格外惹眼。望着这一树繁花,记忆瞬间翻涌——儿时老家硷畔旁的那棵老槐树,也曾这般枝繁叶茂,高大得遮天蔽日,像一位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静静伫立在院子侧角。树丫间筑着一个喜鹊窝,晴好的日子里,总有几只喜鹊立在枝头,乌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叽叽喳喳地唱着欢快的歌谣,为宁静的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机。
小满刚过,老槐树的枝叶长得愈发浓密,宛如一顶天然的绿绒大帐篷,严严实实地遮了小半个院子。阳光透过叶隙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了的金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就在这时,槐花便悄悄冒了出来。未绽放的花苞扁圆小巧,裹着一层青涩的淡绿,嫩黄的花蕊被花瓣紧紧裹在中央,像个怕生的孩子,娇憨可爱。待花苞咧嘴绽开,褐绿色的花萼托着雪白的花瓣,一嘟噜、一嘟噜地缀满枝丫,像是谁把天上的云朵偷偷剪碎,撒在了树枝上,热闹极了。远远望去,满树绿白相映,清新雅致,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微风拂过,清甜的香气便漫过院墙,氤氲了整个院落,连空气里都飘荡着丝丝甜意,引得远处的人也忍不住深吸一口,仿佛要把这香气都吸进肺里。随手摘下一串握在掌心,只觉柔软清凉,仿佛握着一团轻柔的云;放一朵入口细嚼,淡淡的槐香便从舌尖缓缓沁入心脾,让整个人都通体舒畅,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每到这时,我就和院子里的堂姐妹们欢快地加入捋槐花的队伍。我们兴冲冲地找来长长的脑勾,跑到槐树下,一个个踮起脚尖,拼命把身子往上伸展,手臂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勾住低处的嫩枝后,使出浑身劲儿猛地一拽,树枝伴随着“咔嚓”的清脆声响弯下腰,我们再小心翼翼地把一穗穗洁白似雪的槐花捋下来,放进筛子里,动作既娴熟又透着孩童特有的雀跃,仿佛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
母亲呢,会搬来一个小凳子,在老槐树下找个有微光透过树叶的地方坐下。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槐花,那轻柔的模样,就像在抚摸稀世珍宝。仔细除去花梗、碎叶后,母亲把槐花倒进盆里反复清洗,那槐花像一群小精灵在水中上下舞动。洗净沥干后,母亲又开始削洋芋皮、擦洋芋丝,“嚓嚓嚓”的声音清晰悦耳,一绺绺白生生的洋芋丝堆了半盆儿。随后,母亲将清甜的槐花、爽脆的洋芋丝与细腻的面粉充分拌匀,再将这混合物均匀地摊在蒸腾着热气的蒸匾上。铁锅架上木柴火,不消片刻,窑洞里便弥漫出槐花与麦粉交融的醇厚气息,丝丝缕缕,直往人鼻尖里钻。
蒸好的槐花一出锅,母亲便拿来碗筷给我们每人盛上半碗,轻轻抓起一把刚炒熟的芝麻撒在上面,金黄的芝麻点缀在洁白的蒸槐花上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再淋上点自家太阳底下晒好的老黑酱简单调味,瞬间馋得人直流口水。我们端上碗,迫不及待地围坐在老槐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品尝这地道的美味。清风吹来阵阵槐香,欢声笑语像银铃般在院子里久久回荡。那滋味,至今想起,仍让我唇齿留香,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槐花在口中绵软的质感与清甜的香气。
哦,又是一年槐花香!今日我也亲手做了蒸槐花,生抽、香油、鸡精等调料样样齐全,摆放在干净的碗碟中。工序、火候也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我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可尝来尝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调料不够吗?我又仔细加了些,可味道还是不对。母亲做的蒸槐花,究竟藏着怎样的秘方,竟那般可口,让人回味无穷?是因为那棵老槐树上的槐花带着阳光和岁月的味道?还是因为母亲的手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将普通的食材变得无比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