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蓉
《红楼梦》中我很佩服刘姥姥。刘姥姥家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小户,有根深蒂固的那种仁义厚道和朴实无华的品格,具有宽宏大量的胸怀。她聪明机智,世故使她养成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可以说她贫穷但不缺智慧,看来直率不虚,实则她也老于世故,很有权衡利害的那种本能,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识大体更不吃亏。哪个地方应该怎么做她是很有分寸的。她虽有贫穷生活逼出来的那种圆滑和黠慧,但不失善良。
刘姥姥进贾府去求凤姐,在大观园遭到众人取笑,头上被戴了一朵大红花,逗得满堂大笑。刘姥姥也笑着说,人老精展展,全靠花打扮。打扮是为逗乐别人,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刘姥姥心知肚明这里的人看不起她,把她当猴耍,她只能假装不知道,顺水推舟。刘姥姥的处境决定了她只能是这种处世方式。刘姥姥是个善良的人、知恩图报的人,贾府给她的那点资助,她是真心地感恩戴德。贾府败了,刘姥姥想尽一切办法去牢里看凤姐和宝玉。这也是她良心使然,没有虚情假意。
假如曹雪芹不把这个乡下的穷老婆子写到书里,这部《红楼梦》就少了许多色彩,失去许多趣味。我本觉得读《红楼梦》沉闷黯然,如果没有这个笑柄了,那读《红楼梦》就更黯然郁闷了。贾母虽然穿绸裹缎,吃的是山珍海味,看来无限幸福,实际上心是空虚的,悲凉的,远没有粗衣粝食的刘姥姥生活得充实有味。贾母高高在上,傲然屹立着,年龄的差距、身份的差距,使其孤单地过着寂寞的日子,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人却甚少。被一帮孙男娣女、丫鬟仆妇簇拥着、奉承着、呵护着、吹捧着,没有不同声音,没有商量辩论的乐趣,一句话,周围众人全都顺着她,生活成了一湾死水,没有一点涟漪和波浪。尽管穿绸裹缎、山珍海味,那心灵的乐趣又在哪里?这才是贾母能宽宏大量地接纳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原因。这和豪绅之家花俩钱办个堂会、听段相声没有区别。一句话,刘姥姥和贾家的关系并不那么密切,贾母之所以喜欢刘姥姥进大观园来,纯系寂寞使然,贵妇人之生活乏味使然。
刘姥姥是乡下人,世事之见本不比相对封闭的贾母少,农村天地广阔无边,岂是一个荣宁二府和区区大观园所能概括。刘姥姥又是个生性乐观爱说爱笑的人,刘姥姥说出来的话,带着土气和幽默感,别有一种味道,给予贾母的乐趣是其平日难以企及的。至于送刘姥姥那点东西,对于贾府,实在无足挂齿。刘姥姥这颗开心果却是不易得的。
刘姥姥是穷人,本是有骨气的,她不想巴结权贵,是她的儿子出的主意,去找贾母的。刘姥姥没办法只好厚着老脸去求相好的周瑞家通融,哪知道贾母同意了,刘姥姥就硬着头皮带着孙子板儿扭扭捏捏进了贾府。乡下人嘛,没见过豪绅家族的大世面,看到这许多豪华的屋宇殿堂,奢华的家居摆设,惊心动魄之感也是很自然的。大开眼界之骄傲也自然有些。书中对刘姥姥在大观园的一切行举,作者描述得非常真切到位,调节了读那些小姐丫鬟们太过细腻的生活戏的乏味感。在大观园,刘姥姥是有些故作的表演,不过也不失大体。有人评论其穷和贱,我不这么认为。穷则穷矣,刘姥姥绝不贱。她不贪得无厌,不失贫者的尊严,表现得恰切得体。
贾母好赖留下刘姥姥住了几天,贾母又陪着刘姥姥去了妙玉庵里,她在这里受到的礼遇,辛辣地鞭挞了无比高傲得可厌的人物妙玉。妙玉故作清高,以洁癖而自豪,更狗眼看人低,哪里容得下农村这个穷老婆子,其种种表现令人气愤不已。作者这种陪衬性刻画人物的妙笔,实在高超。
刘姥姥在贾府住了几天就走了。以后去探监的文字,又把刘姥姥的人品修养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富者面前不自卑,对潦倒落魄者不厌弃且鼎力相助,这就是这个农家婆子的高贵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