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去拜祭了父亲。
山野间草木葱茏。墓碑前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燃一炷香，摆几碟供品，烟火缭绕中，父亲仿佛还在眼前。可一晃，他已经走了许多年。
这些年里，每逢这个时节，我总要在他墓前站很久，说很多话。有些话说了又说，有些话在喉间，说不出来。
对父亲的离世，我一直心存愧疚。
他退休后本该颐养天年，却依然忘我工作。身体发出的危险信号，他视而不见，我们做子女的也未及深劝。等到无可挽回时，一切已经太迟。人生没有后悔药，这份愧疚，怕是会跟我一辈子。
我的人生节奏，似乎也总缺少一种紧迫感。一路走走停停，挑挑拣拣，不知不觉就成了大龄青年。三十多岁了，四兄弟中就剩我没结婚。父亲重病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看到我成家。可此前相亲数十场，皆无果而终。
在父亲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我决定圆了父亲的心愿，抓紧找个差不多的女孩结婚。
小王就是这时候出现的。相识不到两个月，我们便领了证。我带她回家见父亲时，父亲已经中风，不能说话，但神志还清醒。我说，我带未来的媳妇回来见你了。他先是摇头，后又点头。
我明白父亲的苦衷——他可能不满意。她是外省人，至于究竟是因为地域，还是小王面对生病老人时流露出的神情，我再无法问个分明。但想想我的年纪，再看看她的职业与硕士学位，父亲也就勉强同意了。
事实正如他所料。我们性格、习性差别太大，矛盾不断。小王怀孕期间心情不好，影响了孩子发育，孩子先天不足，留下了隐患。女儿出生后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跑医院，矛盾愈发激化。父亲走后不久，由于女儿手术损伤肌体，造成心脏房室传导阻滞，我们与医院艰难地打了三年医疗官司，最终平局，医院退回部分医疗款，但孩子的创伤一辈子难平。所幸女儿身体发育修复能力比较强，随着长大，心肌功能接近正常人，目前在一所重点高中就读。
我始终相信：有生命，后继有人，才有未来。后来我又有了第二个孩子。我想父亲在天之灵，应该是欣慰的。
这些年来，我送走的至亲、堂亲，以及朋友、同学、同事，远不止一位。
祖母活到八十六岁，算是高寿。几位同学先后离去：一位初中同学二十出头骑摩托飙车身亡，另一位女同学倒在工作岗位上。还有一位男同学死于家族遗传肝病，他们三兄弟先后死于同一病因，父母送走三个儿子，肝肠寸断。
我的暨大校友、师兄汪国真，当年回母校给我们作讲座，一起合影，签名留念。他的诗文曾风靡一时，影响了一代人。2015年，他走了，五十九岁。洪烛，2011年我们一同在泰山脚下领奖，一起登山，谈笑风生。2020年，他在南京去世，五十三岁，一生未婚。还有温远辉，羊城晚报的领导，赠过我好几本书，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他也没熬到退休年龄就走了。
每每想起这些，心中便泛起酸楚。这些师长、友人，多半是经年辛勤工作透支了身体。可敬，也可叹。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劳作应有度，人要学会善待自己。一个人走了，全家悲痛，亲友伤怀。
沉思岁月，于自己也是一种警醒。生命不可重来，没有后悔药。有些事是命定的，有些却可以改变。善待生命，它便能延长；糟蹋它，它便早早凋零。
我们一生都在守望，因为有人，才有传承。一个家庭、家族、民族没有了传承，就没有了将来。守望生命，就是储存希望，就能获得奋斗前行的动力。
我们是踩着前人的脚印前进，感恩他们。我们的后代，也是因为我们的托举，才能更好向上攀登。
春天过去了，我怀念春天，怀念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人。夏天到来，生命留下了一份守望，也留下了一份传承。春天过去了，生命的意义，如同这个夏天，不断地告别和孕育，也不断地更新和延续。季节让我们在不断地告别与相逢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