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末,阿辉从邮电学校毕业,踏入省城,成为大城市的一员。但在我眼里,他还是十足的“乡下人”。几十年的时光磨洗,他身上那股浓郁的乡土气息,非但没被磨掉,反倒如陈酿,愈发醇厚。
每次见他回老家,总爱趿着布鞋,蹲在门槛上扒饭的模样,我就恍惚:这真是那个在省城电信部门兢兢业业、工作了半辈子的“城里人”吗?
我一直闹不明白,他咋就那么“土”啊!
我家祖屋在阿辉家族的大房子后头。小时候,每天晚饭时分,他必捧个海碗,踢踢踏踏穿过后巷来,找我一起吃饭。有一次,他手捧大碗,底下却悄悄垫着个小碟,碟里叠放几块糕点状东西,人未到跟前,声音先飘过来:“阿生!今日阿姆蒸了紫薯土豆糕,一起尝尝。”饭香伴着温馨的话语,那股氤氲着泥土芬芳的清气,在两位少年心中久久回荡。
阿辉的“土”气,源自对故土刻进骨血的眷恋。虽说早就安家大城市,但他对故乡,总有一种奔赴的本能。父母健在时尚可理解,双亲过世后,他回老家的频率也不减。
两年前,他索性在宅基地上盖起一座小洋楼,回得更勤了。对于这次建房,阿辉说出了他的想法:“父母不在了,我怕拴住我的那根乡情之绳有一天会松了,断了。这所房子,就算是一墩拴绳桩吧!”
新房子落成后,每次回来,大门一开,很快就有族亲或乡邻前来闲坐聊天。坐在这群人中间,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位来自现代化大都市的人。简朴的衣着,壮实的个子,黝黑的皮肤。额间,岁月的霜刀刻下或深或浅的褶皱,头发接近全白,闪着银光,像一蓬秋日的荻花。
我对他与乡亲之间有多少共同语言心存疑惑。他只憨憨一笑,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离乡再远再久,根都在这头啊!乡亲之间,一杯清茶,胜却千言万语。人回故乡,心自然就找到安放之处,那份闲适和温暖,岂是城市灯红酒绿的地方能找到的?”
我终于恍然,大城市风高浪急,小城小乡,才是他无需设防的心灵港湾。
有一次,我坐在他身边,抬头发现他白发上沾着些草屑,想帮他掸掉。他微笑着把我的手挡了回去:“这是上午在田间看邻居阿叔割麦时沾上的,闻着,还有股麦秆的清香哩!”看着这副充满沧桑感的容貌,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电视剧《老农民》中陈宝国扮演的角色形象。
阿辉的爱人阿红,是土生土长的省城姑娘,家境优渥。当年谈恋爱,阿红第一次带阿辉回家,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过不了父亲这一关。不承想,父亲一见阿辉就满心欢喜。“父亲和我一样,看中的,是他这股实诚劲儿。”阿红后来当着我们夫妻俩的面,笑着调侃道。语气看似云淡风轻,却掩饰不住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满足。
阿辉回老家,经常联系我,或一起喝茶,或由我当向导,陪他们夫妇到家乡各处看看,有时顺便买些土特产。买多了,我有些不解。他解释说,这些东西,除了自家吃用,大部分用来送给同事或亲友。“我母亲在我家住的那段时间,这些在大城市工作生活几十年的阿姨,没有嫌弃我母亲是一位乡下老太太,经常陪她玩,请她吃饭。如今母亲不在了,这个人情,我得替她还啊!”说这段话时,他目光望着远方,清澈的眸子里,饱含对过往的深情回忆,神情凝重而真挚。
去年“五一”假期结束前,我到高铁站送阿辉夫妇回省城。过安检时,警报声骤然响起——原来是他裤袋里忘记取出的钥匙引发的。他慌忙去捂,像个偷藏糖果的孩子。
后来他告诉我,他捂的不是钥匙,而是里面一小袋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