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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一笔一画写人生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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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嘉陵江畔,离堆公园的青石板上,一位老者将如帚大笔递给我。我接过笔,蘸着江水,在地面上龙飞凤舞起来。老者含笑望着,待我收笔,才慢悠悠道:“写字得像娃娃学走路,先学爬,再学走。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根基稳了,字才有筋骨。”他顿了顿,又说:“做人,不也是这样吗?”

这话像江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我望着青石板上还未干透的墨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父亲为我请来的那位先生。

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川北仪陇的山村还点着煤油灯。父亲在私塾读过几天四书五经,算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日子紧巴巴的,他却总说:“只要读得,砸锅卖铁也供你们上学。”大姐二姐读了高小和初中,我和弟弟妹妹靠着读书跳出了农门。

那年我读初中,父亲请回一位“贵客”。听说他哥哥是广西大学教授,他本人则在旧社会中过进士。父亲恭恭敬敬端上茶,要我磕头拜师。我那时不懂“进士”是什么,只知教授极厉害,便按乡俗行了三叩首。

老师并不多言,取过一张火纸——那是乡人用竹浆自制的土纸,黄褐粗糙——研墨铺纸,画了九宫格,一笔一画写下核桃般大的楷书。他指着字说:“练字要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心正笔才正。”那页字端正敦厚,如田垄般齐整。

可我年少心浮,临摹些日子,就嫌楷书呆板,远不如草书行云流水来得痛快。老师的话,渐渐被搁进了箱底。

后来负笈出山,进城工作,住在仪陇老县城。得闲时常去金粟山。那面崖壁被乡亲们打磨平整,镌刻着启功、舒同、赵朴初诸先生墨宝,朱德元帅晚年所书“革命到底”四字亦在其中。六百多位书法家的真草隶篆行,洋洋洒洒绵延千米,崖壁高逾二十米,字大者如屋,小者如斗,气象万千。徐向前元帅题写的“金粟书岩”四字,每字高七米有余,数里外犹见其遒劲。

山崖下常年围着人,有外地游客,更多的是本乡父老。周末常见大人带着孩子,支起小桌板,铺纸研墨,对着崖壁临摹。仪陇城乡遍地书法班,中小学皆设书法课,民政部授予“书法艺术之乡”的牌子,就挂在县政府门口。

2005年,县城从金城山腰迁至六十公里外的新政。这里临嘉陵江,有四川四大离堆之一的新政离堆。唐上元元年,颜真卿出贬蓬州长史,途经新政,应友人之请撰书《鲜于氏离堆记》,至今残碑犹存。乡人视若珍宝,政府在江畔建起离堆书法公园,公益讲座、书法比赛四季不绝。更多的人自带地书笔,以江水为墨,青石为纸,俯身挥毫。

那天我便是被这场景吸引,从一位老者手里接过笔。江风拂面,墨迹淋漓,我写得恣意,老者却看出我的浮躁。他那句“横平竖直”,像一记江涛拍岸,将少年时那页火纸上的字、老师端坐的身影,一并打捞起来。

原来我这半生写字,从规规矩矩到追求飞动,再到今日重归平正,兜兜转转,竟像是把人生重写了一遍。老师当年教我横平竖直,不只讲笔法,更是讲心法——世间事,哪有捷径可抄?做学问要一步一印,做事要一砖一瓦,做人要堂堂正正。那些看似笨拙的功夫,恰是抵达从容的唯一路径。

我重又提起笔,在青石板上缓缓写下“革命到底”四字。这一回,不再求快、不求炫,只求每一画都沉得下去,如犁铧入土,稳稳当当。身旁老者点头,围观的孩童睁大了眼。江声浩荡,漫过离堆千年前的摩崖,也漫过今人新写的墨迹。

仪陇人爱写字,爱的何尝只是笔墨?他们将生活铺作宣纸,把日子研成浓墨,在田间、在工厂、在街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自己的名姓,写乡土的文脉,写一代代耕读传家的心事。那些字或许永远登不上书岩,却早已刻进江风,刻进岁月——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是人生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