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走的那天,是2016年的秋天。
我身在北京,接到母亲电话时,窗外桂花正肆意盛放,清甜香气一阵阵漫进屋里。电话那头的母亲泣不成声,只断断续续哽咽着:“你姥姥……没了。”我攥着手机伫立窗前,秋日暖阳温柔覆在身上,心底却骤然泛起刺骨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凉。
姥姥享年九十三岁。我们早有心理准备,明知离别终会到来,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才明白所有心理铺垫都毫无用处。我匆忙请假启程返乡,沿途风景由浓绿渐染枯黄,繁华城市慢慢换成质朴村庄。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一排排杨树,恍惚间忆起童年,姥姥家村口也立着这样的杨树。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好似在温柔迎接归来的我。
姥姥是河北乡间最普通的农村老人,身形不高,脊背微微佝偻,粗糙的手掌布满裂口与老茧。她头发早早花白,从我记事起,便是一头利落短发,用黑色发卡轻轻别在耳后。平日里说话语调轻柔,笑起来眼睛弯成细缝,露出两颗锃亮的假牙,温和又慈祥。
儿时父母常年忙碌,我多半时光在姥姥家度过。小小的农家院里,三间土坯老屋静默伫立,院里栽着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枣树结出的枣子甜度一般,姥姥总会细心晒干,留到冬日熬粥解馋。石榴树却格外争气,每到秋季便挂满饱满果实,红彤彤的果子咧嘴开裂,露出水晶般剔透的籽。姥姥向来舍不得自己品尝,总要静静收好,等我登门,再一颗颗细心剥好,轻轻放进我的掌心。
北方的冬天,寒意凛冽刺骨。
早年村里没有暖气,屋内只靠煤炉取暖,烟囱顺着窗户向外延伸。夜里睡觉,被窝冰冷如窖,我蜷缩着身子,双脚始终暖不起来。姥姥总会提前帮我把被窝焐得温热,才唤我躺下。她的双脚像小小的暖炉,我把冰凉的脚丫贴过去,暖意从脚底缓缓蔓延,一直温润到心底。
而这辈子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姥姥亲手缝制的棉袄棉裤。
每入深秋,姥姥便开始忙着备料做棉衣。她专程赶集挑选碎花布料,购置崭新棉花,红底粉花、蓝底白花的面料,朴素又雅致。姥姥把布料平整铺在炕席上,拿着木尺绕着我仔细丈量肩宽、臂长、腰围。我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来回打量摆弄,忍不住咯咯轻笑。
“别乱动。”姥姥嘴角衔着顶针,话语略显含糊,眼神却格外专注认真。她细心裁好衣料,随后便一针一线细细缝制。棉花厚薄拿捏得恰到好处,太薄不御寒,太厚又臃肿笨重。细密匀称的针脚,整整齐齐排布,宛若列队的小蚂蚁。我趴在炕沿静静凝望,看着看着便睡意沉沉,不知不觉坠入梦乡。等我醒来,棉袄已然完工,姥姥正就着昏黄灯光,细心收束最后的线头。
“来,穿上试试。”
我套上新棉袄,暖意裹满全身,轻便又合身,袖口刚好贴合手腕,柔软的衣领轻蹭脖颈。我欢喜地原地转圈,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姥姥往后退了两步,微微歪头打量,眉眼间很是满意:“版型正好,还能再穿两年。”
棉裤亦是如此用心缝制,裤腰做得极高,能直直拉到胸口,身前钉着一排圆润大纽扣。虽说穿脱稍有不便,保暖效果却极好。整个寒冬,穿着姥姥做的棉袄棉裤,我从未感受过凛冽寒意。后来年岁渐长,不再穿手工缝制的棉衣,可每到冬日,我总会想起那些素雅碎花布,想起姥姥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想起煤炉上水壶咕嘟作响的声响,想起被棉花与深情包裹着的、那份踏实安稳的温暖。
除了暖心棉衣,姥姥还总偷偷给我塞零花钱。
那时的零花钱都是毛票,一毛、两毛居多,偶尔能拿到五毛。姥姥给钱的方式格外郑重,从贴身衣兜掏出叠了好几层的白底蓝花手绢,手绢早已洗得泛白,边角磨得微微起毛。她一层层缓缓展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拿着,给你花。”她把钱悄悄塞进我手里,又轻声叮嘱,“别跟你妈妈说。”
我嘴上乖乖应下,可母亲总能察觉。每次从姥姥家回去,母亲总能从我口袋翻出零钱,而后略带嗔怪地劝姥姥:“妈,别总惯着孩子总给钱。”姥姥总会笑着摆手推脱:“给自家外孙女买糖吃,又不花你的钱,你别操心。”
那时一毛钱能换两块水果糖,或是一袋无花果丝。我踮着脚尖在村口小卖部换零食,从不舍得一次吃完,总是悄悄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慢慢品尝。那份清甜,是姥姥独有的疼爱,也是童年最珍贵的滋味。
儿时比起去姥姥家,我更期盼姥姥来我家。
姥姥登门,从不空手而来,总会捎来满满吃食。有时是带着余温的煮鸡蛋,蛋壳浸染茶色,裂纹里满是酱香;有时是一篮炸果子,金黄酥脆裹着芝麻,入口酥香掉渣;有时是自制红枣年糕,软糯香甜,满口都是烟火暖意。
有一年深秋,姥姥背着蛇皮袋子,徒步走了十里路赶来我家。打开袋子,满满都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红薯。姥姥笑着说:“今年红薯长势好、甜度高,特意给孩子们捎来蒸着吃。”
母亲满心心疼:“您年纪这么大,何必背着重物走这么远的路……”
姥姥抬手擦去额头汗水,笑意温和:“一点都不重,孩子爱吃就值得。”
那时年幼懵懂,不懂十里路途有多漫长,更不懂一位年迈老人背着重物徒步前行的辛劳,只沉浸在红薯的香甜里。后来我亲自走过那条路,才深知路途遥远坎坷。姥姥一路走来,心底装的从来都是简简单单的念想:她的外孙女爱吃红薯。
姥姥终究还是走了,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匆匆赶回家时,她已安放在堂屋冰棺之中,脸上静静盖着一张黄纸。我跪在棺前,轻声唤了一句“姥姥”,声音轻柔微弱,生怕惊扰了长眠的她。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着睁眼,温柔抚摸我的头顶。
恍惚间重回童年,往日姥姥登门,我总会飞奔着迎出院门。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吃食,眉眼含笑轻声叮嘱:“慢点跑,别摔着。”
而今院门口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位慈祥的老人,拎着满心牵挂与吃食,静静站在原地等我归来。
姥姥,我真的好想你。想念你亲手缝制的棉袄棉裤,想念你手绢里层层包好的毛票,想念你徒步背来的红薯与年糕。想念你温柔唤我名字的语调,想念你低头缝衣时专注的侧脸,想念你把石榴籽一颗颗剥好,妥帖放在我掌心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