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史学家张岱的《夜航船》被誉为中国版的“十万个为什么”,我却对这个颇具现代意义的书名感到好奇,心里琢磨着在那些被当代学者定义了的个中意义之后,是否还有作者另外一层隐喻。
年少时背过的文章,早已在岁月的浸染里褪化成为记忆中的残垣断瓦,不过那句“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痣一点”却常常浮出脑海,特别是在我每次行经那段山谷之中的时候。高速公路在两座葱茏的大山之间穿行,右边是小山丘上碧绿连片的果树林,左边则是阡陌纵横间星罗棋布或绿或黄的庄稼地。而在左前方不远的山顶之上巍然屹立着一幢塔楼,正像那位台湾作家笔下的“空中楼阁”,每每吸引着返乡探亲的我,生出更加急迫的思归之情。如果是在无星无月的夜晚经过此路段,窗外疾驰而过的灌木如同鬼魅,山的轮廓在远光灯的照射下晦暗不明,虚幻而缥缈,往往会突然涌现出一丝胆怯。可每当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总有一幢通体透亮,熠熠生辉的建筑,好似一座灯塔在为我指点方向,恢复我理性的勇气。很快,驶出两山交会处的隧洞,公路两边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次多了起来,那里就是我儿时的乐园,我的故土乡村。
那日,在一个宿醉之后的下午从故乡返程。行经此段,前方隧洞塌方,车辆被迫下道绕行。缓慢行驶在连绵起伏的山路之间,东簸西颠,尘土扑面。惦记着又得多花费一个小时以上车程,本就有些神疲体倦的我大为懊恼。转过一个山头,在我右前方的山顶之上,那方神奇的建筑再一次出现,只是不再如我在高速公路之上看到的那般“奇奇海市,渺渺神楼”。它实实在在,笑意相迎,像是一个久别的故人,刻意在那儿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我不由转怒为喜,欣然再一次绕道,是时候去近距离接触一下“她”了。
“灯塔”始建于何年,由何人所建,在岁月漫漫里已然不可考证。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它所处的这片位置在古时是西充、盐亭、射洪三县交界的地方。据老一辈讲,这个三条道的交会处其实有一个瘆人的名字:杀人垭。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前不挨村,后不接店的地方为什么会成为古代“秋后问斩”的处所。也许仅仅是因为它地处荒山野岭,便于就地掩埋。当然,此地入土的也只可能是那些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那么,古时在山顶之上修建这个塔楼,是否只是迷信的为了镇压住那些在漆黑之夜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灵魂?而我每次夜间行经这一地段,那一丝丝突然而生的恐惧是不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心理暗示?带着这样一些疑问,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然驶到山路尽头。路的左下方有一方小小的坝子,几株槐树、梧桐稀稀拉拉散落其间。可能是由于正处风口位置,又恰逢深秋时节的黄昏,树叶凋零、虬枝零乱,显得更加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有点契合“断肠人在天涯”那种萧飒的意境。
一条狭窄而陡峭的石梯通向山顶。进入一座简陋的山门,映入眼帘的先是罗汉殿,几尊佛像懒懒地踞坐在那儿,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烧香不下拜有些奇怪的来客,我却没功夫搭理他们,径直穿堂而过。“灯塔”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如此的逼仄,带着一种急促的压迫感。仔细打量了一下,共有六面,上下七层,每层开有小窗,每个小窗内放置一个LED灯,从第一层到第七层,每面形成一个标准的梯形排列。于是在每个夜晚,当山顶之上塔内的灯光亮起之时,从山下每个看得见的角度望过来,俨然是一座通体透明的七宝琉璃塔,一座不似在人间的琼楼玉宇。过去,那曾经是很多亡魂的梦魇,现在,却已然成为“夜航人”的灯塔。
站在塔台望下去,群山的轮廓在远处起伏连绵,像凝固的碧色波涛,层层叠叠淡入天边。不远的山下,正是那条我无比熟悉的高速公路。因为视觉的原因,车流不再川流不息,也没有呼啸滚滚的声音传递过来,世界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安静而深邃。我暗自思忖:进入到一个更大的维度,空间和时间就这样毫无违和地完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转换,是否正是千古以来那些文人墨客特别爱登楼攀塔的原因吧!
将出山门之际,门楣之上的三个字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金华山”。思绪被一下拉回到了涪江高岸边上那个读书台。想起在一个秋风萧瑟,秋雨缠绵的黄昏,位于四川金华山“陈子昂纪念堂”石碑上那段让我如坠冰窟的文字:“射洪县县令段简闻其富,拘之至狱,未几,死于狱中。”其时的我神情黯然,心怀愤怨。今天,站在相同名字的这方山上,处在曾经也是“新鬼烦冤旧鬼哭”的旧时刑场,我不由得产生一连串疑问:相距100多公里,相隔1000多年,此金华山与彼金华山究竟有着哪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前世今生?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那些留下名姓的、未留下名姓的亡魂都有着怎样一段人世传奇与心路历程,他们又留给今天的我们什么样的人生启示?
郁郁不得志的陈子昂登上古幽州台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是在对每个求索者诉说不甘的誓言;浩渺无涯的零丁洋内,身陷囹圄的文天祥留下震古烁今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是在用生命宣示儒家士子的一身正气;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引用的,“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道出了吴石将军天下为公的崇高人格;“我去死,你们去活,哪条路更好,只有神知道”,这是苏格拉底对那些所谓正义者的嘲讽;普希金吟咏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鼓励着每个后来人勇往直前,永不放弃。凡此种种,无论古今中外,每一个深刻的灵魂心中,都有一座信念的灯塔,在为自己,也为众生普渡慈航。不管他们以何种方式谢幕,以何种姿态倒下,他们本身,已经成为一座涅槃的灯塔,穿越历史的长河,为夜航人指路,为后来者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