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圣佳
四月的风伴随和煦的阳光一同光顾我的窗沿,被春日的明媚唤醒,槐花香在我身边游荡,马路上的梧桐叶也冒出翠绿的嫩芽,为我开辟出一片沉醉的树荫。指尖划过手机日历,清明已过,谷雨将至,恍惚间才惊觉,从新年钟声敲响的寒夜,到如今草木葳蕤的暮春,我竟已离开故园数月。那日守着城市里冷调的霓虹过年,念起老家的烟火,而今望着满城春色,心底对故园的惦念,反倒像这春日的草木,生得愈发繁茂了。
异域的阳光开启了我对故园的思念。没有院门口挂起的红灯笼,没有灶台边嗞嗞作响的年味,更没有奶奶唤我吃包子的声音,儿时记忆里的热闹与欢喜,在这孤寂的城市街景里,淡得几乎寻不到踪迹。那一刻,故园的模样在脑海里愈发清晰,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朝夕,成了心底最柔软的惦念。
我在故园出生,在故园成长。故园的微风拂过果树,向我致意。雨落丝瓜架,滴滴答答,晕开翠绿的痕迹。我从不撑伞,而是蹲在屋檐下数着雨滴,看坑坑洼洼的地面漾出莲花般的小水洼。远处厨房飘来缕缕香气,勾起我的味蕾,奶奶唤我去吃新出锅的包子。
天,总像被墨染了一样,黑得那样快。幼时的我怕黑,不敢迈步,奶奶快步跑进来,紧紧拉住我的手,一同踏进夜色。湿润的泥土气息随着奔跑灌入鼻腔,对黑暗的恐惧,也被奶奶攥着我的那只手悄悄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心里升起的阵阵暖流。或许是儿时的我太小,现已记不清奶奶的样貌,只记得丝丝冷雨中,那只手紧紧攥着我,一刻也不曾松开。手中的触感那样温和,我拼命地抓住,若是能永远握着奶奶的手就好了。
少年时,我在故园里嬉戏。周遭的田野,成了我穿梭的天地。阳光漫洒田野,小黄狗跟在我身后蹦跳摇尾,我早已将风筝放得高高的。燕子形状的风筝越飘越远,天际只余下一道白线垂落,我的心,也跟着飘向了远方。
躺在田野上,仿佛被响晴的天空包裹。拿起奶奶蒸的包子,咬下一口,香甜在口中化开。小黄狗闻着香气,摇着尾巴焦急地奔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手背。微风从田野的另一头拂来,撩起我的发丝,我望见奶奶站在老屋顶上,瘦小的身影在刺眼的阳光里,朝我挥着手,唤我回家吃饭。那身影那样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阳光轻轻吞没,却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温暖的坐标。
后来,我像许多离开村庄的同龄人一样,背着行囊,走进了熙熙攘攘的城市。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说下次再回,却在城市的奔波与忙碌中,一次次错过回家的路,错过了奶奶鬓边新增的白发,错过了院中的果树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如今再回望,才惊觉那些寻常的朝夕,那些清晨的炊烟、傍晚的呼唤、院中的风雨、田野的阳光,早已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记忆。
枕着我的童年,一觉睡到如今。风筝还在,只是覆满尘土;田野还在,依旧草木茂盛——这些,是故园留给我仅有的礼物。小黄狗与奶奶,早已离我远去,连同我那满是欢喜的童年,一去不复返。
我终究还是从童年里走了出来,从这方小小的院落里走了出去,唯有那座老房子,还在故园的土地上静静矗立,任凭风雨洗礼,守着一方岁月。这一次归来,是真的要与它作别了。我站在熟悉的院门前,指尖抚过斑驳的墙面,墙上的刻痕,是儿时我刻下的身高,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最后看一眼这方院落,看一眼院中的果树、墙角的丝瓜架、门前的青石板。这里,承载了我所有的温柔与欢喜,藏着我最珍贵的时光。
它不只是我的故园,更是我心灵的归处,是我藏着所有温柔的起点。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前行的远行,告别旧地,不是遗忘,而是为了带着这份温暖,更坚定地走向未来。
春日的微风又起,吹动茂盛的田野,又轻轻托起无数孩子童年的风筝,我知道故居的丝瓜架上定又开出了嫩黄的小花。愿那座老房子,在往后的岁月里,风雨无虞;愿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欢乐,被岁月温柔以待。
毕竟,故园若在心间,何处不是归途,又何处不是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