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春天的美,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花红柳绿”这个词。的确,在春天的大舞台上,柳就像传统戏曲中的花旦,是不可或缺的角色,严冬还未褪尽,春天刚露端倪,柳就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然后用独特的方式,悄然在细细的枝条上鼓起花椒粒般的小苞苞,人们一看到那些小苞苞,马上眉飞色舞,拍手唱起童谣:“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柳有灵气,闻谣而动,随之东风扑面。而此时的风似被柳施了魔法,抽去了冬天北风硬得硌人的骨头,像巧妇的手,温柔熨帖。那随风轻摇的细长柳丝便成了花旦的青丝。大宋才情爆棚的志南和尚,邂逅过那柔若无骨的柳丝和吻得他脸颊发痒的东风。他一高兴,就吟出了一句意韵优美的诗:“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诚然,春风也有耍脾气的时候,且耍起来像个疯子,一点儿也不知怜香惜玉,将柔弱的柳条扯过来搡回去。可是没有用,柳丝有的是韧性,风纵有千钧蛮力,纤细的柳丝只须四两之巧,到头来,柳丝总是胜利者。发疯的风和倒春寒灰溜溜退却,丽日蓝天喜滋滋成为柳丝的陪衬。此时的柳丝,已全然卸去一脸花椒般的装扮,取而代之的是嫩绿的小叶、微黄的花蕾。这种绿和黄是有禅意的,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一句话,花半开,月半圆,酒微醉。此时之柳正值豆蔻,是花旦中的精品。四明狂客贺知章当年所咏之柳正是豆蔻之柳。那一枝条一枝条的小叶,宛如碧玉,那一根根细长的柳丝真如丝绦。倘若再有三五只身披绅士衣的小燕子来助兴,那真是无与伦比的春光图景。
其实,柳丝是有骨头的,而且骨头很白,很有用。我八九岁时开始注意柳丝中的骨头,哥哥姐姐们在大湾边的柳树下仰脸观望,意欲挑一根中意的柳丝。待优中选优确定目标,便爬树折下,截成长短不一的小段,用力拧至骨头酥软,然后抽出。那段细骨洁白湿润,嗅一嗅别样清新。没了骨头的柳丝管是我们的玩具,倘若文雅一点,就叫它们柳笛或者柳哨。虽然叫笛叫哨,但它们没有笛、哨那样清亮的高音,它们的音质多为中低音,也不具备能使音符跳跃的潜质。即便如此,我仍乐此不疲,我吹的是春天,不是音乐。那一小段一小段的柳丝骨头牺牲了自己,藏进了春天。
柳条的骨头还有一个大用途,编织。我没见过手艺特别高超的人编柳编,只见过我大姐搞柳编。大姐文化不高,只读到四年级,可她手巧心灵。那年县外贸公司弄来一个柳编项目,大姐去参加了技术培训,她也不用做课堂笔记,单靠悟性和记忆,率先将装古皮城苹果和装泊头鸭梨的小柳条筐编成了精品。之后,大姐用柳编所得给我买了一件白色的确良上衣。那是我今生上身的第一件崭新成衣,以往的衣服都是娘将哥哥穿小了的又改给我穿的。细长的柳丝驯服于大姐的双手,我家的生活从大姐的双手开始好转。柳丝、大姐,大姐、柳丝,平凡的东西在平凡人的手中创造出不平凡,这是向生活的献礼,也是生活给勤快人的馈赠。
戏曲不能没有花旦,春天不能没有柳丝,春来柳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