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果园,在那一年可算是最茂盛的了,那时母亲身体很健壮,几个侄女儿也不曾出嫁,大哥也没有死。
大哥承包的果园大约有十亩,面积虽然不大,但种类繁多。
据我所知,凡北方能生长的水果儿几乎都能在这里看见,比如:桃树、杏树、李子树、苹果树、梨树等等。
大哥不肯浪费一分土地,园子的四周种一圈杨柳树,还有如挡风的绿墙一般的小柏树。就连用来浇灌的水渠边也不放过,他又种上了几株夏天开满粉色花朵的苜蓿树。
我曾开玩笑地说:大哥,你的果园快成了花果山了!“这要是花果山,那我就是美猴王了。”大哥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满园飘香的美好生活正向他走来。
春天是百花盛开,充满生机的季节,大哥的果园那时成了名副其实的百花园。红的、白的,桃花儿、杏花儿、李子花儿次第开放。蜜蜂在这里翩翩起舞,孩子们在这里欢笑。我三岁的小女儿和五六岁的小侄女,两人手拉着手不停地从一棵桃树爬到另一棵桃树上。爬累了,她们就坐在树杈上,两条小腿晃荡着哼哼呀呀地唱歌。
淘气的侄子蹲在树杈上,两手抚弄着一朵桃花儿,放在鼻子下,使劲儿地嗅着。不料两个小女孩儿竟对他大喊:“小子玩花儿怕媳妇儿,小子玩花儿怕媳妇儿。”“叫你们再说我,看我不给你们点厉害的。”三个孩子互相追打着,欢快的笑声回荡在果园的上空。
母亲也极爱美。她来招呼孩子们吃饭,还要折两枝桃花儿放在家里的水瓶里。母亲说:“这么美的桃花儿,我要多看几天!”
夏天,大哥的果园枝繁叶茂,正是卖水果的季节。每天天不亮,大哥就要早早起床,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几筐大桃,赶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去卖。
大哥最开心的事就是每次赶集回来,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数钱。
只见他一边用手指捻动着钞票,一边还念叨着:“四十,五十,六十……”看着大哥那陶醉的样子,仿佛所有的劳累都随着收获的喜悦化为乌有。
母亲也是闲不住的人,她说她从不怕别人来吃果子,就怕糟蹋东西。
果园里每天都会掉下许多熟透的大桃,有的是被风吹掉的,有的略有虫眼,这些桃家里人吃不完。母亲不忍心丢掉这些大桃,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去桃树园里捡拾那些掉在地下的大桃。
“咱家自己产的东西都不想吃了,可有的人还舍不得买呢!白白扔掉太可惜,还是送人吧!”母亲说。
于是,村口那些正在大槐树下乘凉的老太太们,每天都能吃上母亲送过来的大桃。
大侄女儿金川极爱吃水果,有时饭都顾不上吃。一次母亲悄悄对我说:“咱家金川吃完桃后,我数了数她扔下的桃核儿,你猜她吃了几个桃儿?”
我摇了摇头。“她竟然一口气吃九个大桃,怪不得这孩子的脸蛋儿这么水灵!”母亲笑着说。“天啊!太能吃了!”我惊呼。
很快,秋天到来了,大哥的果园依旧果实累累。
大哥仍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这时葡萄又开始登场了。
大哥种植的葡萄是一种叫巨峰的品种,结的葡萄珠粒大且饱满,色泽又黑又亮,吃起来酸甜爽口。
这下子,果园里更热闹了。有来批发的小贩,有需要串亲戚或自家吃的乡邻们,大哥实在忙不过来,连母亲也拿起了秤杆。“小伙子,秤有点儿平,大妈再给你添一串儿怎么样?”“大妈够爽快!”载着满满的两筐葡萄,小伙子满意而去。
看着母亲做生意那得心应手的神态,我对母亲充满钦佩。
我常常纳闷:没读过一天书的母亲算起账来为何那么利索?看起来这是天赋了。面对我的疑问,母亲是这样回答的:谁也不是天生的就会做生意就会算账,什么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嘛!
我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
随着冬天的到来,大哥的果园变得光秃秃了,被修剪过的桃树、苹果树一行行排列着,像被检阅的士兵。
大哥总有干不完的活儿。这不,他开始拿着小桶给每一棵果树干刷上一层白灰。从远处看,一排排果树像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裳。
孩子们永远是无忧无虑的,他们正满园跑着追打着成群的麻雀。
母亲身上系着围裙,正在园子里捡着一捆捆的预备冬天烧炕用的树枝。
我能知道的,母亲和大哥在那一年可算是最高兴的,家里的人都很快乐,可那时何曾明白这是全家最快乐的时光呢!
去年秋天我回家探亲,母亲、大哥此时已离世数载了。
来到阔别的果园,竟是满目凄然。桃树、苹果树已不见踪影,只有从前不曾注意的几棵弯曲的老榆树在秋风中瑟瑟地立着。地上满是荒草,栽种杨柳的地方,成了人们放羊的场所。
大哥的果园最盛的一年,距今已有数载。当时的盛况,我曾拍过一些照片,这些照片如今珍藏在我的相册里。尽管有些照片很模糊,但我仍然经常翻出来看看。当年骑在树杈上玩耍的孩子们,如今都已外出谋生了,侄女们也已成了母亲。
我想大哥的果园,就是能够重新栽种上果树,盛况也不复从前了。因为果园里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