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女诗人纪玘文与其《近月亭诗稿》

纪玘文（1756年—1828年），字蕴山，号德晖，清代顺天府文安县人。生于当地望族，幼承庭训，娴于四声。十二岁随家人宦游楚北，父亲纪淑曾、母亲刘锡友均博学能文，经常督教其经书、唐诗以及作诗之法。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冬，与天津静海拔贡李煌成婚，又随寓山西多年。其家学渊源深厚，诗歌多燕赵慷慨之气，是乾嘉时期北方有代表性的闺阁诗人。

纪玘文五六岁时即能诗，至结婚南国已成诗累卷。婚后的第二年，就于父亲的官署刻印出《近月亭诗稿》。此后又多有新作，至嘉庆十九年（1814年）又予重刻，有删有增，黜华崇实。

现国家图书馆、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等处有藏。国家图书馆藏刻本，共三册；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胡文楷1955年所抄过录本，共两册。两种版本均四卷，首页卷端题“甲戌春日重镌，近月亭诗稿，云香书屋藏版”。后有五序，序一后署“乾隆四十年仲秋月既望汉南刘掞题于汉阳太守馆舍凤鸣堂之南窗”，序二后署“乾隆四十三年夏四月丙申静海李煌题并书于湖南长宝观察官署”，序三后署“嘉庆十九年岁次甲戌静海李煌题并书”；另有自序，署“嘉庆十九年花朝日文安纪玘文题”，下镌“纪玘文印”“蕴山氏”两朱印；又一序，后署“嘉庆十九年岁次甲戌端阳后五日男绍堃、肈基谨题”。五序后有“近月亭世系”，载自曾祖纪遴宜至长子纪绍堃、次子纪肈基五代直系亲人的简介；下又有“跋近月亭诗”十六首，撰者为纪淑曾、刘掞、刘兴藻、王志湉、王朝恩、凌立仁、崔九昭。第一卷卷末题“近月亭诗稿卷一”，第二卷卷首题“重刻近月亭诗稿卷二，燕山纪玘文蕴山氏著，男绍堃、肇基同校”。

全书收诗247首，内容主要分为四类。一为闺情，主要是早年闺阁及随宦初期之作，多表现闺情自适、读书寄怀的主题，如《夜吟》《春读书辞》。其中《夜吟》写荒城孤窗下读书自适，无俗艳哀怨，多清雅自持。原诗为：“荒城依古岩，展卷辄忘睡。闺窗夜悄然，官衙多野意。远峰鸣飞泉，松风写幽致。独具岑寂怀，灯下诵奇字。”一为记游怀亲之作，主要是随夫宦游晋、冀等地的纪行与亲情诗，如《泰山高》《大别山》《对雪忆大人》。一为咏史怀古，主要是咏史、评史与感怀之作，如《鹦鹉洲》《贾谊宅》《述怀》。一为咏物题画，主要是咏物、题画与时事讽喻之作，如《梅花》《百舌鸟》《题寒江唤渡图》《银花歌》。另有附录《十三名媛诗草》一卷，收录纪氏家族及友朋女性诗作，与主诗合刻流传。

纪玘文的诗歌打破闺秀诗多囿于 “伤春悲秋”“闺怨离愁”的狭小范畴，兼具个人情志与现实关怀，实现了从 “私人化抒情”到“公共性言说”的突破。在风格上，其诗也无传统闺秀诗“软媚绮丽”的旧习，受燕赵文化影响，形成质朴自然、慷慨大气的特色。古体顿挫有力，如《泰山高》以雄奇笔触描摹山川，语言直白而气势磅礴；近体清健俊逸，如《登岳阳楼用杜少陵韵》写在岳阳楼所见，“山脊层城出，湖心落日浮”对仗工整，意境苍凉开阔。所有作品没有旖旎软媚的浅唱低吟，没有春花秋月的无端悲愁，甚至少有女性作品中常见的学力弱、格调浅的弊端，而是将视野试图拓展到广阔的社会生活中去，用质朴的笔触描写亲身见闻，记述登山涉水的艰险与乐趣，也在五光十色的社会现象中记录自己的感怀与思考。这些思考即使平实甚至浅显，但已显示出清代女性逐渐社会化的痕迹。咏史诗如《过淮阴侯祠》对韩信感叹“何如也学赤松子，天际翩翩去弗回”，笔力雄健，尽显史识与风骨；时事诗如《射虎行》以“猛虎”双关贪官，直指民生疾苦，展现出超越性别的现实批判精神；即使是闺情类诗作，也以“清雅自持”为主，如《秋千辞》“袅袅丝绳春风里，裙薄身轻凌空烟”，以简洁意象营造清寂氛围，无矫揉造作之感；《夜吟》写“灯下诵奇字”的读书之乐，尽显女性的独立志趣。尤其是纪玘文以咏史、时事诗展现史识和现实关怀，填补了清代北方闺秀诗题材的空白。慷慨、任侠、顽强不屈等精神内核成为她作品里的灵魂，与江南闺秀诗的婉约细腻形成鲜明对比，使阅读者能深切感受到燕赵文化的精神震撼与共鸣。

《近月亭诗稿》的语言摒弃辞藻堆砌，以质朴自然为宗，重“意”轻“辞”，兼具叙事与议论张力。如《射虎行》“官有严令催猎师，射虎刻期何敢迟？”以口语化的对比直击主题，无需雕琢而批判力度毕现。总之，纪玘文之诗，洗尽闺阁脂粉气，以燕赵慷慨之质，发清雅自持之思，题材之广、笔力之健，在清代北方闺秀诗坛中堪称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