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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从橄榄绿到火焰蓝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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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谭旭日

无论社会如何进步,人类始终需要精神家园。在曾因发展失衡而生态受损的大兴安岭,随着国家生态战略的实施,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态势正在呈现。作家纪红建报告文学作品集《大兴安岭深处》深刻揭示了这种时代语境,完成了对新时代生态文明的精神探索与守衡。

这部作品将自然生态与精神生态两个不可分割的命题统摄其中。它使大兴安岭从一个地理坐标,升华为一个需要被勘探的文学秘境,隐喻着被喧嚣时代遗忘的边缘与隐秘真实。与作者对谈,印证了他作为丈量者的坚守。在这部作品中,他走向林海与人心深处,叩访森林消防员、伐木工、信号员等群体的生活与命运。作品结构从序景展开,几个章节至尾声,完成了一次穿越地理与历史纵深、追问人性的灵魂探险。

从伐木到护林:

微观史中的生态转型与精神裂变

作品开篇即聚焦奇乾中队,地处原始林区腹地、毗邻国界、环境严酷的前沿阵地。从过去的伐木到如今的护林,这一转变揭示了深层的社会与生态问题。

大兴安岭的现代史,堪称一部共和国林业开发史。纪红建并未回避那段火红的伐木岁月,他再现了献了青春献终身的奉献豪情。然而,当生态危机阴影笼罩,以天然林保护工程为代表的时代转向降临。伐木轰鸣戛然而止,曾经的开发者面临向守护者的身份转换。这远非简单的职业转变,而是生存方式与精神世界的深刻裂变。森林消防队伍的转制,同样经历了从裂变到嬗变的阵痛。

纪红建精准捕捉了这种转型的代价。他笔下的人物,如在瞭望塔上对抗漫长孤独的瞭望员,或在无垠林海中巡护、以命搏火的消防员,他们的工作从征服自然的英雄叙事,转变为无名而漫长的坚守。通过对李春荣、王海等个体故事的深描,作者将宏大的国家生态战略,具象为血肉饱满的生命史。我们看到老工人抚摸奖章时的复杂神情,也看到整个林业社区在失去经济支柱后的迷茫。这部作品因此成为一部流淌在血液中的中国生态观念变迁史,它告诉我们,生态转型的最终承载者,是无数个体用青春、孤独乃至一生命运所做的默默承担。

深描与聆听:

一种沉静的叙事伦理

在追求流量的时代,纪红建选择了沉潜与聆听这种笨拙而诚恳的姿态。他如同人类学田野调查者,与守护者们同吃同住,通过细节深描呈现真实。

他记录消防员皲裂如树皮的双手、瞭望塔上信号模糊的旧电视、用废旧轮胎做成并开着野花的花盆等,这些细节拼凑出生命在绝境中对美与生活的渴望。书中对“7.13、4.30”等重大火灾事件的记述,在个体亲历的叙事中震撼人心。

更可贵的是作者聆听的姿态。他将自己置于倾听者位置,让消防员、林业工人等沉默的大多数成为讲述主体。他聆听他们对荣光的怀念、对困境的叹息、对森林无言的爱以及内心深处的孤独。这种叙事伦理体现了对书写对象的尊重。作者未将人物简单标签化,而是保留其生命的复杂与矛盾:既有坚韧也有脆弱,既有奉献也有私心。这种不溢美、不隐恶的诚实,使人物可信可敬,其道德力量远胜于口号式的赞美。

寂静处的惊雷:

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响

《大兴安岭深处》的基调沉静而悲壮,但在广袤的寂静之下,纪红建让我们听到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撞击的惊雷。

这些守护者的人生,始终被国家叙事塑造。父辈是伐木一代,他们作为消防二代、三代则继承了与山林共存的命运。从开发到保护,他们的悲欢离合始终与共和国政策紧密相连。作者通过家庭与个体的故事,编织出连接个人与时代的网络。一个家庭中,父亲是伐木劳模,儿子是消防标兵,守护的却是父亲曾砍伐过的山林。这种代际的承继与悖论,充满了历史张力,引人深思发展的代价。

2018年消防队伍转制,在走与留的十字路口,许多人脱下了橄榄绿,却依然选择火焰蓝,留在这片热土。作品也触及林区在现代化浪潮下的凋敝:年轻人离开,社区萎缩,守护者在守卫绿色长城的同时,自身也成了留守者。这种坚守因而更具悲剧性的壮烈。这无声处的惊雷,也是对发展单一叙事的质疑,是对那些承受沉默成本的群体的深切叩问。

作品中,如来自革命老区汝城的何学飞等许多人的故事,感人至深。他们寻梦、追梦、筑梦的历程,可歌可泣。

总之,《大兴安岭深处》以扎实的田野、深沉的悲悯和卓越的叙事,呈现了一幅关于坚守、转型与生命的厚重画卷。它是一部扎根大地的文学读本,更是歌颂个体命运与家国情怀的史诗。

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为一个特殊群体留下了文学档案,更在于它提供了在浮躁时代与真实对话的范式:需要走入深处的勇气、聆听寂静的耐心,以及从平凡个体身上发现时代烙印的洞察力。合上书本,那些林海雪原中孤独而坚定的面孔,已烙印于心。他们让我们相信,在最遥远的深处,正蕴藏着关于我们民族精神与时代真相的精神内核。

纪红建的高明之处,在于让题材选择了作者。他站在低处,却以俯视的视角,书写出兼具时代广度与历史深度的作品。他深化对人的认识,揭示其真实情感,并升华为崇高的家国情怀与民族精神。

这,正是作品《大兴安岭深处》最突出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