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捧着《基督山伯爵》,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翻阅了。正当我静心赏读时,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当啷当啷”的一声声响起,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还有两张他在祭奠他妈妈的照片。
“晚上去祭拜妈妈了,风太大。”他说。
“在河边吗?”我知道有条河离他住的地方不远。
“对!”孩子的回答很简短,沙哑的声音饱含伤感。
窗外的小雨在下,风也一直在刮,间或发出尖厉的呼啸声,让人感觉到一丝丝寒意。是啊!清明节来临,大地回春,天气也该变暖了。我坐在写字台前,指尖划过你生前用过的那只茶杯,杯壁上的牡丹花,仿佛还残留着你喜欢的香气。恍惚间,总觉得下一秒你就会推门进来,笑意盈盈地说:“我回来啦,你吃饭了没有?要照顾好自己啊!”然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洗洗手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说起来,我们相伴的那些年,好像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寻常。每天早晨,在我酣睡的时候,你总是早早起床,在厨房煮一锅大米稀粥或者在牛奶里打两个鸡蛋,等我梳洗完揉着眼睛走到餐桌旁时,早点已经摆在桌上,碗里的温度刚好。你经常对我说,粥要慢慢熬,日子要细细过,饮食也要常变花样,保持营养均衡。那时候我总嫌你唠叨,如今才懂,那一碗温热的粥里,那一碗荷包蛋里,藏着最熨帖的温柔,也隐藏着你深深的爱。后来的日子,你的视力一日比一日差,看东西一天比一天模糊。走路时总免不了脚下发虚,明明是平坦的路,却总似对着一条凹凸不平的小道,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惊恐,生怕一脚踏空,便摔碎了仅存的安稳。你时常对我说,花有花期,人有归期。那时候我不懂,只当是你随口说的玩笑话。
“要有信心,也许通过治疗,慢慢会有好转的,不要太焦虑。”我时常这样安慰你。
“说得容易,病没有得到你身上,劝人谁都会劝。”你反驳说。
“现在已经这样了,就得面对,你看有人生下来就看不见,不还得正常生活吗?”
“那是人家,我做不到。你别拿盲人说事,我这是半道患了眼病,能一样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呀!”说完又抹起了眼泪。
“那……”见惹得你发怒,我也不敢反驳,甚至觉得理屈词穷,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语言来安慰你了。任谁也不会想到,意外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那天中午你突然病发,捂着胸口说绞心的痛,头上直冒虚汗。我赶紧带你去河北中石油中心医院。医院的走廊又冷又长,来苏水的味道呛得人透不过气来,我守在抢救室门外,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灼烤。在急诊室安置下来后,四周白色的墙壁、冰冷的仪器,还有那些来来往往却模糊不清的护士身影,都让人心神不定,更让守护在一边的我心里沉甸甸的。你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瞅着病房的天花板,不知在想着什么。偶尔望向窗外,眼神里总藏着一股旁人读不懂的茫然与不安——此刻,你怕的或许不是病痛,而是担心这双眼睛再也看不清楚自己的亲人。
从国外回来的孩子一家,计划今天在北京爬长城玩。那时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我问要不要通知孩子们尽快回来,你却朝我挥了挥手哑着嗓子说:“别告诉他们,我现在还不要紧,等他们踏踏实实地爬完长城,旅游完了回来再说。”我心神不定地握着手机,想着万里长城那绵延起伏的风光,儿子一家此刻该是扶着城砖,笑看远山连绵,正在爬长城的兴头上,还是不告诉他们为好吧!现在想想,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以为你那时还不要紧,一定能等到孩子们回来,所以这个电话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我知道,你即便眼前是模糊的光影,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印刻着孩子们的笑脸。你愿他们能多一刻快乐,更怕电话那头的欢喜被骤然掐断,怕儿子登高的脚步慌了神,怕给他们快乐的旅途添上沉甸甸的担忧。
在最后的日子里,你脸色苍白,却还拉着我的手说:“别难过,我只是先去另一个地方。你的遗传基因好,婆婆已经九十岁,要是照顾得好,还能多活几年呢!所以你要好好地生活,照顾好自己。”
那天是一个有风的日子。在病房陪伴你的三十六个小时里,我几乎没合过眼,耳边是仪器的滴答声,眼前是医生进进出出的身影。一阵急救过后,我站在病房门口,眼看着医生拔掉你手上的针管,看着你的呼吸一点点变弱,直到心跳再也没有起伏。那一刻,世界好像静得可怕,我听不到风声,听不到别人的说话声,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医生说,急性心肌梗死,病情来得太快,他们已经尽力了。一群抢救的大夫、护士如同潮水般褪去后,我瘫坐在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商量着周末去花卉市场挑几盆鲜花,怎么一转眼,就天人永隔了?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没有了呼吸的你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还带着平日里的安详,只是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如今,我写的几本书已经正式出版了。无论是我自己写的还是翻译的作品,都有你的全力支持和鼓励。遗憾的是你走得太急了,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书,一本也没有看到。我恨出版得太晚,没有把这份饱含着酸甜苦辣的爱意,分享给你。有人说,只要把书撕开,烧给另一边的人,就可以收到。于是我照做了,不知道你收到否?这两年,我总习惯在睡前和你说说话。告诉你今天的天气,告诉你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花又开了,告诉你我又学会了一道你爱吃的菜。有时候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知道,你不会再回应我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把这些细碎的日常,说给你听。有人说,时间是良药,能抚平所有的伤痛。可我总是觉得,你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藏在清晨的粥香里,藏在麻食热气蒸腾的氤氲里,藏在阳台的花香里,藏在我每一个抬头就能看到的、有阳光的角落里。我想,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陪着我,就像从前那样。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你的爱,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清明节,风里有念,岁岁年年。清明,我只想给天堂的你,点一盏心灯,斟一杯薄酒,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