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来，我就被月光迷住了。澄澈、清明。
怕负这月光，不舍得乘车。一路走着。看月光在金黄的叶子上跳跃，看半弯的月与深色的、多意向的树梢组成绝美的图画。看月缓缓移动着靠近黑黢黢伸入夜空的高楼。看月像是开在空中的一朵明亮的花。
对。月华。月光不是植物，但她盛开在任何植物上。这会儿，她就开在了叶子上。叶子簇拥在一起，举着月光，月华。冬青，本来黑魆魆得像一垛矮墙，却因为一片两片叶子接住了月光，而闪亮得像一朵小花。树下的草尖上也闪耀着一点儿一点儿亮亮的露珠，像一朵亮着灯的小花儿。
多希望手里能有一只碗，一只黑陶的盛着酒的碗。那样，我会举起手中的碗，碗里就会长出半弯的月亮，一晃一晃。或者一只玻璃的盛水的杯子也好，那样，我会看到月亮在水下生了根，一根一根，闪着光，被水折射着，缠绵着。
这澄澈的月光，让我想起了一个叫“张怀民”的人。巧得很，这天正好是农历的十月十二日。那夜，苏轼与张怀民“相与步中庭”，见“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今夜吾也见“水中藻荇交横”，但不是苏轼所言“松柏”，而是梧桐和银杏的叶子。今冬寒潮未至，树上的叶子还满着，树下的“藻荇交横”更是如工笔画一样精美。苏轼慨叹“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对呀，月是有的，只是少如吾一样的闲人呀！
也不对呀，怎么能说“何夜无月”？一年之中没有月的夜晚还是很多的。十月十二日的月亮一年只有一次，即使是十二日的月亮一年最多也只有十二次。
而今晚的月亮一辈子就只有这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
以前见过的月亮，再也不见。由此，不由钦佩我们古人的智慧。每年十二次月圆，每次月圆正好在十五日，我们古人称之为“望日”，大概我们都盼着这月圆，也都望着这月圆，更在天最高、云最淡的中秋之夜，专门设节日以庆祝。
花好月圆。人人之期盼，亦人人皆有遗憾。所以，我们说十六日为“既望”，意为“望”已过。过犹不及，月亮重又回到“缺”，亦如十四日夜晚之月，似缺非缺。再几日，月亮明显地成了“月缺”。如果你在早上望向西边的天空，会看到一弯月牙就淡淡地挂在那儿，东边的太阳正在升起。就像你在某个初三、初四日晴朗的傍晚，天边一弯淡月，西边一片晚霞。就这样，月亮用一个月的时间画成了一个大圆，以十五为中心，完成了一个对称的圆缺。用时间和空间完成了形象上的圆，或者说轮回。
何夜无月，是说月之常见。是的，屋檐上的月、旷野里的月、映雪的月、初升的月、中天的月，浮着花香的月、伴着蝉鸣的月、与海潮共生的月、徘徊在山间的月、在风中晃动的月、在水中闪光的月，我们见过各种各样的月，各种各样的明月美景。可是，无论什么样的月，都不如与“张怀民”在一起的月更令人怀恋。无论什么样的月，也都是圆过就缺了，缺了又圆了。
农历十二的月是半月，掩在金黄的银杏叶子间，她会渐渐丰满起来。也许，真到了月圆之时，我根本就看不见她。
在城市里，月亮从来不是主角。恰好今日月色美好，恰好今日有闲，才看见了这月。虽然，今夜没有像“张怀民”一样的人。
没有就没有吧，月不是也有阴晴圆缺吗？不圆也是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