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没想到会再来地坛。此次北京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参加天星兄国家画院的个展。原本计划先看展,随后逛完首都博物馆和军事博物馆后返程。它们挨着不远,都在三环附近,仅半小时路程。计划不如变化快,天星兄因上午有事便邀我下午再去看展,因此首都博物馆的行程被提前到上午。
从夹缝里挤出的时间分外珍惜,自己看得太投入竟忘了时间,匆忙到达饭馆时,菜皆已上齐,天星兄和芳云已等候多时。芳云是他的妻子,我们都是大学时的好朋友。自西宁一别算起,整整四年之久,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说来话长,于是随心聊了些家常。
我坦言道,“今日明明是周末,怎么不见路上有人呢?”首都博物馆内也是空空荡荡,没了孩子们的嬉戏打闹和人群的熙熙攘攘,我得以在橱窗前驻足时不被轻易打断思绪,这是许久来最自在的一次。天星兄回应道,“或许大家都借着周末在家补觉吧!”他又问我下午行程。我说预约了军事博物馆。他调侃道,“你还是老样子,爱逛博物馆,还没逛够呢?”芳云接过话题,“地坛最近有个书市特别火,我正准备下午去买本书,一起吧!”
“你们不用担心我。”如此盛情,我竟不知如何拒绝。“你们有事忙就行,我是真的喜欢逛博物馆。”天星摆了摆手,笑道:“前几日是忙得不可开交,今下午就一个活动,不碍事。芳云先和你去,我随后就到。”饭后,我们回到画院观展。线条、笔法、技巧,我是一窍不通,我更在乎每幅画背后的故事,这幅画我知道出处,那幅画我见过底稿。简简单单三十余幅画,若悉心浏览也用不了半小时,可背后的心血只有熬过漫漫长夜的人才能懂得其中的辛酸与苦楚。
乘地铁时,特意搜了一下“地坛书市”,规模之大,超乎想象。史铁生曾写过“地坛很大”,可在书市期间,地坛又变得很小,小到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上次来地坛仿佛是昨日之事,因此轻车熟路。刚从雍和宫出了站,一下子就被堵在了马路上,我已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海。我们是一步一步挪进地坛的,里面每一条道路上,每一个书摊帐篷里,每一处院落的门里门外,满眼里,全是人。
我俩从南门走到北门,又折回东门,近乎走遍了地坛里的每一条路,搜寻了每一个角落,只因我坚信这里有史铁生的雕像或简介。事实上这一切并不存在,失落之感许久挥散不去。当挤进人海时,我知道有无数颗心汇聚于此皆因史铁生而怦动。地坛孕育了一个不凡的灵魂,而他的文字又滋润着无数中国儿女,《那个星期天》《秋天的怀念》《我与地坛》《命若琴弦》等名篇深刻烙印在少年的心中,使得今日之地坛早已与史铁生不可分割。
上次在书市上偶遇到著名老作家汪兆骞,其代表作有《李叔同传》《鲁迅正传》《梁启超传》等,是中国报告文学的当家人物。我们驻足痴迷地听着汪老娓娓道来的故事,最后有一个提问环节,汪老回答完两个问题后,我举手示意。可当话筒递到手中时,仅仅晚了一步,汪老已然起身,略有遗憾,不过写在此处也能表达一番心意。“地坛因史铁生而改变。在此之前,这里是史铁生没有来过的地坛,现在和将来是史铁生来过之后的地坛。
那次返程时开始对此事耿耿于怀,还写下一段宽慰的话:“此行虽未睹真容,其实我知道我见到了他。他的气息就藏在地坛每一处的车辙里,每一片飘零的银杏叶中,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微笑里,这些皆是他用灵魂滋润过的。他从众生中而来,度化成佛,站在遥远的彼岸。我每每想起,心中便会生起一种隐约之痛,却又说不清痛从何来。”
今日再忆,痛感仍旧持续。原本我可以用话筒倾诉给更多人听,或许冥冥之中,时机未到。我被裹挟在人海中,宛如化身一朵浪花,顺流而行。朋友说,“前几日来过这里要买一本中信出版社的集子,可因人太多没能挤进去,此行一定要买上。”听后,我大吃一惊,此处究竟还能装下多少人?此次她的确如愿买上了,而我也在相中了两本书,碍于不便携带,便拍照留存,后网购下单。不多时,天星兄赶到后,就近寻了处饭馆,又畅谈良久。返程高铁时间不得已,一退再退,最终还是订了一趟末班车。
时间从不怜惜久别重逢的人,天很快黑了下来。在地铁口分别时,芳云为我俩又拍了张合影,终归是要离别。我又重复了一遍四年前分别时说的话,“若再无机会相见,这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我还等着你新书发布呢!”天星兄用爽朗的笑声回应道。我说:“追求理想这件事,你比我靠谱多了,期待你再办画展。”
凌晨两点到家后倒头就睡了,醒后忽觉昨日种种皆如梦中之事,然后继续奔忙在生活的日常之中,当日读到介子平《你们都显年轻》一文,里面提到“偶进书店,拍照感兴趣的品种,随后网络下单节省几两碎银”,这不就是我在地坛购书时的想法吗?他是怎么知道的?呷一口浓茶,吐一口长气,泯然一笑,思想奇妙之处正是如此。那些自认为油然而生的小心思早不知在前人的文章中已翻来覆去表述过多少遍了,但是只有经历之后,体会才是自己的,并且敢于肯定这就是自己的想法,正如始料未及地重走地坛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