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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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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画马的人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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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骏马奔驰 陈德懿 摄

我素来不懂画,却偏偏爱看画上的马。我喜欢欣赏徐悲鸿的马。那马墨色淋漓,鬃毛飞扬,四蹄腾空,仿佛要从纸上一跃而出。看那马儿的眼睛,总觉得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远方,又像是火焰。

多年后我偶然结识了天津画马名家邓学来先生。他笔名墨龙。推开邓学来先生位于西青区画室的门,一股墨的清气便迎面而来。墙上、地上、宽大的画案上,到处是姿态各异的马,或昂首长嘶,或低首饮水,或并辔疾驰。朋友们并不叫他本名,都称他“墨龙”先生。

与墨龙先生交谈,方知他的马,最初不是“养”在宣纸上,而是养在内蒙古草原和他乡间的马厩里。为了画马,他专门买了一匹马养在津郊老家的院子里,他甚至睡在马棚里,日日观察,时时揣摩。因为他有一个执拗的习惯:不画未见之马,不写未察之态。

为画马奔跑,他曾在内蒙古草原一蹲就是半日,看群马奔腾时扬起的尘土如何落下,看领头马肌腱的鼓动如何像波浪传至最后一匹。为画饮马,他在津郊农人的水塘边,观察马匹如何先用唇轻触水面,再舒颈畅饮,饮罢又如何满足地甩头,看水珠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他甚至速写下不同季节马的眼神:春日的躁动,夏日的慵懒,秋日的澄明,冬日的隐忍。这些,都密密地记在那个速写本里,旁边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注。

他案头的石头,也非雅玩。他说:“墨分五色,浓、淡、干、湿、焦,古人说得通透。可画马的墨,还得有皮肉的暖、骨骼的硬、鬃毛的飘、汗气的润。”他研墨,有时会兑入些许白石粉,只为求得阳光下马匹毛皮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他笔下的黑马,黝黑里能透出青蓝的血管;白马则非纯白,总带着些许淡赭的体温,像是从大地里刚刚站起身,还沾着泥土的暖意。

于是,看他画马便成了一种领悟。那不是挥毫泼墨的表演,而是一场沉默的回忆与生长。他先静坐,眼神深邃,仿佛在调动草原的风与记忆里的嘶鸣。然后落笔,从不起眼的腹部或腿关节开始,中锋沉稳,墨色饱满,那是支撑生命的骨骼。再以侧锋皴擦出肌体的转折与体积,墨色陡然变得丰富,仿佛能看见肌肉的纹理在薄皮下收张。最末,才以飞白扫出飞扬的鬃尾,笔锋迅疾而肯定,那是精气神的喷薄。一匹马,便这样从一片混沌的墨韵里,一层层地“生长”出来的骨骼、筋肉、皮毛、精神,最终昂然而立,气息扑面。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人爱他画的马,爱的是那份勃发的神采与不羁的魂魄。而这魂魄的基石,却是那些最朴拙、最费工夫的“看见”:看见一匹马如何低头,如何喘气,如何与这片土地相依为命。他将肉身观察的“实”,化为了水墨写意的“虚”;又将传统程式的“虚”,落在了生活感受的“实”上。那墨色淋漓的奔马,蹄下仿佛仍沾着真实的草屑与泥泞;那纸上静立的马匹,眼中仿佛映着画家在草原边被风吹乱的那一头茂密的白发。

墨龙画马,画的何尝只是马?他画的是“观察”与“心象”之间,那道需要用漫长岁月与诚恳生命去跋涉的迢迢路途。当最后一笔落下,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那匹马便活了。它从千百次的凝视中走来,带着草原的风、泥土的气,和一位画家沉默的体温,静静地,要闯入你的心里来。他已经年过七旬,正坐在自家临街的画室里,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沉思。画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马——奔跑的马,静立的马,饮水的马,还有几匹刚刚出生、腿脚尚显稚嫩的小马驹。

邓先生告诉我,他年轻时在内蒙古草原住了整整三年,每天就是跟着牧马人放牧、喂马、梳毛。“马是通人性的。”他说,“你待它好,它知道。有一匹叫‘追风’的马,每次见到我都会走过来,用鼻子碰碰我的手。”

他画室角落里有一幅小小的画,画的是一匹老马依偎着一个牧马人。“这是‘追风’老了以后。”邓先生的声音低了下来,“马老了,就像人老了,眼神会变得温柔。它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突然明白,徐悲鸿画的是民族精神,是时代风云;而邓学来画的是生活,是人与马之间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瞬间。前者如大江奔流,气势磅礴;后者如小溪潺潺,温润绵长。

除了邓学来,在天津还有一位被誉为画坛奇人和怪杰的窦锡珍,是指他创作的农民画被列为天津市“文化艺术四绝之一”(其他三绝分别是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风筝魏的风筝制作)。很奇怪,他没有见过马蒂斯的作品,没有接触过毕加索的画,没有看到过敦煌莫高窟的飞天艺术造型,可他的作品里全是丰富的艺术象征。他的画有毕加索的造型,也有马蒂斯的精神,还有敦煌莫高窟的艺术氛围,更有自己艺术上的浪漫。因此,冯骥才先生称赞他的画“填补了中国画的一项空白,为美术界带来了新的启迪与思考”。

窦锡珍和邓学来都是农民出身的画家,两人有着很多的共同点,但窦锡珍似乎命运更为坎坷。他告诉我,他出身地主家庭,曾经自杀三次都没有死成,既然老天不让死,那就好好地活着吧,更要活出个样子来。于是,他迷上了绘画,并且画成了天津“四大文化名片”之一。

他听说我喜欢马,就笑着说,老邓给了你一匹,我也给你一匹。他提笔在手,在宣纸前静默了一下,随即挥毫起来。初见,不知他画的是什么,只有宣纸上线条似金蛇狂舞,他点点画画,收笔,让人把画按在墙上。人们惊呼:“毕加索的神马!”“马蒂斯的中国版!”窦锡珍笔下的马,不是那种俊朗的马,是变形的画法,只见马儿在画中扬头、摆尾、嘶鸣,四蹄腾飞,仿佛奔天的神马,整个画面充满了活力四射的动感。窦锡珍平静地说:“什么毕加索马蒂斯,我就是一个农民,画的就是农民画。”

我熟悉的画马大家还有曹洪森。他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我知道,他小时候就喜欢画画,只是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地上的画留不住,一场风就没了。但正因如此,我才更珍惜每一次画画的机会。后来有条件了,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画要一气呵成,像风一样自然,不能反复描摹。”后来,曹洪森多年的塞外军旅生涯,让他笔下的马亦有了塞外不羁的风格。

曹洪森的马有一种野性。是狂野,更是一种自由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他的代表作《八骏图》中,八匹马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这些马振鬃昂首,隔着宣纸仿佛就能听到它们的嘶鸣。它们快如疾风,仿佛下一秒,尖啸就会割裂空气,化作一道道墨色的闪电,射向塞外历史的苍茫处。他笔下的马别具一格,与各家画马大师笔法有异,自号“塞外画派”。

“我画的不是马,是风。”曹洪森说话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你看草原上的马跑起来,鬃毛和尾巴都飘起来,那就是风的样子。”他的话居然和邓学来说到的“追风”马有了神奇的契合。

我忽然想起徐悲鸿的那幅《奔马》,想起邓学来画室里那些温顺的马,想起窦锡珍笔下变形的马,再看着曹洪森这些自由奔放的塞外奔马,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

同样画马,每个人的笔却呈现出如此不同的面貌。徐悲鸿的马是民族的呐喊,邓学来的马是生活的温情,窦锡珍的马是民间文化的记忆,曹洪森的马是自然的呼吸。他们画的又何尝只是马?分明是自己眼中的世界,心中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