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囱
或是青砖老瓦
或是土堆泥砌
灰蒙蒙黑黢黢始终静默
说不清它的确切颜色
唇边几根干柴禾似的胡须
让风抓扯得趔趄个不停
模样材质不同
但历经千年蹲守
作为“家”的要命器官
功能却没有半点进化
跨年越岁的消蚀
风霜雨雪的暴虐
厚重的黑色烟锈
导致壁腔狭窄
不时哮喘不时痉挛抽搐
这张掉光了牙齿的嘴
你是有话要与谁倾诉吗
不然为什么生来就一直
朝天呐喊
今晚放电影
每当公社放映员来村里放电影
像是清汤寡水的日子
撞上一顿香喷喷热腾腾的白面饺子
烧红的锅里冷不丁泼进半瓢凉水
日头才粘地皮儿
大姑娘小媳妇就把整簸箕整簸箕的
欢喜和羞悦在灶上翻炒个不停
花生的香气和葵花籽的香气
塞满了村里所有的兜兜袋袋
杠头奶奶干瘪的味觉总也咂摸不透
听了多少回看了多少遍的小常宝
为啥老是那么水灵那么俊
傻子伯无数次在麦场上抱怨
那个照相的光顾自己抢镜头
如果自己在当下
决不让女特务伤着列宁同志
一个普遍的共识是
祖祖辈辈种了多少季多少茬的
高粱棒子麦子苇子谷子等等等等
原来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青纱帐
那方雪白雪白的银幕
总也盛不下远处飘来的
童嬉蛙鼓狗吠蝉鸣
交 换
喊醒村庄寂静的
往往是早早晚晚隔墙头门洞
丢进来的忽亮忽哑的叫卖声
买卖人很精明
舌头蛔虫般蹓进大人孩子的欲望
村东德子婶家的盐罐子空了
老黑家二小子上树掏鸟窝摔折了腿
像是从前天起大蔫家的
门鼻儿上拴上了惹眼的红布信儿
村小学下周一要开学复课
说交换其实比说交易更贴切
奶奶随手塞在墙缝的一缕白头发
可以换来带色儿带响儿的泥娃娃
用不着的破铜烂铁
可以换一捆小葱两块香胰子
一碗黄豆可以换回二斤豆腐半包榆树皮面儿
交换双方都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没有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
他们除了换得自己的盘算
也换来了清净平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