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极窄，窄若绵细的游丝。但它却是我爱去的地方：因为它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也不需要过于流动的目光；它只需要你默默地走一走，想一想愿意想的心事，或随意寻觅些什么。
然而总想看到什么。首先就想看到一个纯情的少女，从小巷尽头，款款地走进目光（都什么年纪了，还有这般的绮丽之思？）。她的脸庞应该像月亮一样纯白，她的目光应该像水一样温柔；她大方而庄重，含笑而不恣。虽然这很落窠臼，但我不是诗人，无须有题外的烦恼。
果然就有少女来，是三个相拥着。她们磕绊着走路，臂膀时时与小巷相撞。她们的脸很白，却是极斑斓的年华；她们的目光很饱满，却是一种恣意的喷薄；她们的唇际很红润，却是红杏熟透般的韶华……她们终于过了我的身畔，却猛地将头掉转，久久地审视我，像审视一件怪物。之后，便哗地大笑，逃也似地跌出小巷。小巷便很谦卑，觉自己太古老、太孤陋。正困惑间，邻居女子已擦身而过。她依然穿着赤色的短裙，浑圆的小腿，嫩藕般白润，步态也极优雅。很想跑上前去，饱览梦幻般的美好，却已害怕失望，满足于那得到的残缺。小巷便很拘谨，却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有个青年走进小巷，步履轻盈而缓慢。我默默地迎着他走，开始重新寻觅。走近时，他竟倏地停了，期冀我与他说些什么。望一望他，很感动，但自知不会说出有价值的睿语，便甘心与他交臂而过。有时交臂而过也是一种意境，因为不知道失去的是些什么。踱到小巷尽头，又慢慢踅回来，竟见那青年仍执拗地立着，他低声说：“你不够意思，太伤人面子！”我说：“不相识，无所谓面子。”青年仍想说些什么，终于滚动一下喉结，嗒然离去。那个身影移动得缓慢而滞重，是个伤心的影子。小巷便不安起来，恼自己太安于寂寞。无言，便也成了一种失礼。
于是，我便渴望有人再走进小巷，哪怕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但来的是一位拄杖的老人，他远远地就注意了我，正如我对他的注目。他迈动着很沉稳的步子，那手杖便像是极华丽的装饰。我突然慌张起来，不知怎么同他开口才好。于是，他离我愈近，我就愈凄惶。他走到我跟前，如透视出我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拍拍我的肩膀说：“伙计，要好好走路才是。”我的大脑一瞬间变得极苍白，头颅便不停地俯动。老人极满意地远去，那手杖竟干脆夹在腋下，步伐却更有力。小巷又听到了极动听的古训，便生出诸多犹疑。那已骚动的情分，便于不知不觉中消弭了。小巷便不再生出故事。
但正此时，驼背阿婆蹒跚走进，且有幼小的孙子相追。她手中执一枝细长的篾条，边走边俯拾巷中的落叶，那从远处零星飘来的落叶。“奶奶给你穿串串，好响的一支鞭！”小儿极兴奋，与奶奶争着捡落叶，小巷便被老少遗忘。他们很快捡到小巷尽头，落叶就将篾条穿得满满；走出小巷，正如沐浴了晚霞，便极像一串鲜灵的糖葫芦。那是市井上的一团火焰，一个金色的诱惑。小巷便像个少年，已然是火热的年华，虽籍籍无名，却与所有的少年一样，不甘心被遗忘。它很想到街上走走，寻寻觅觅、飞飞扬扬！
于是，想到自己的迟暮，顿生意气——应赶快走出小巷，若不，便被嵌在小巷的壁上，成一块发黄的化石！
（凸凹，本名魏平，著名诗人、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