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响的爆竹在地面上蜿蜒而去,一点火光落在爆竹引子上,刹那间,青烟和火光纠缠,天地之间被撕扯出盛大的声响。一万响太久,总让人疑心它永远也燃不尽响不完,纸屑青烟排浪般向前奔涌,如人生苦海、浊浪红尘。
我对爆竹的第一印象,是童年过春节时的场景。除夕夜一家人守在院子里,父亲将一大盘爆竹铺开,用香烟将它点燃。那是过年的老习俗了,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爆竹声大多都在同一时刻响起。它们都有喜庆的名字:“满堂红”“万春雷”……短短的几个字,便承载了多少人对幸福的祈愿。点燃时,爆竹绵延而去,碎红满地,翻腾的纸屑在夜色中像游动的锦鲤,将新年的好运送往千家万户。我那时总会害怕爆竹巨大的声响,缩在堂屋门框边上看院子中央的鞭炮迸发出炫目的火光。那时,爷爷总会站在我身后,用宽厚粗粝的手将我耳朵捂住。或许是我那时太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认定爷爷的身高足以和童话书中强健有力的巨人比肩。直到他离我而去多年,我才知道,他个子其实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略显矮小。他在世时,我将爆竹视为过年的符号,鞭炮响后,他牵住我的手,领我走回屋子,那时,桌子上的饺子已经摆好,热气蒸腾中,电视机里的春晚如约而至。我喜欢那样的场景,北方的冬天冷到骨子里,除夕夜屋外寒风呼啸,西北风把每家每户的爆竹纸屑都卷起来,扬到很高很高的空中,纸屑随着风飘荡到有人知道或无人知晓的地方,可屋内一家人全然不必为天地间的萧索而感伤。玻璃窗子上结了雾气,白水雾,红窗花,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很远,电视机哇啦哇啦响着,穿红着绿的人儿在电视机里唱歌跳舞,几口人围坐在餐桌旁,用腊八醋就饺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时,我身在其中,只知道那是一年中最令人欢喜的时刻。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才顿悟,原来那就是“团圆”。
人生一世,总会和爆竹有许多次相逢,小时候觉得热闹非凡,长大了却总觉得不论相逢时,人们作何模样,当爆竹燃尽后,硝烟味儿把人裹住。留下的,都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空荡苍凉。
新春佳节,爆竹声噼噼啪啪,成了新春第一响春雷,见证了人间最欢喜的时刻。可欢喜和悲伤的距离有多远?生与死的距离又有多远?这问题纠缠我许多年,也纠缠人世间的所有人许多年,于是无数人穷尽一生,在岁月荏苒中摸索前行,去寻求一个能够让自己释怀的答案。
爷爷去世之前,爆竹在我眼中曾经是人间至喜的代名词。可就在那年五月,负暄的蔷薇花还未来得及落下,新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一切仿佛从未改变,一切却都已然改变——他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出了时间的牢笼,我的人间至喜也随他的离去,变成了人间至悲。往后的鞭炮声哪怕声音再大,也再不会有人站在我身后,用宽厚的双手捂住我的耳朵。
自爷爷走后,我不再期盼春节,开始有意识躲避鞭炮声。我知道,那爆竹声还在心底,虽然不会再时时响起,但它始终在那里,只不过如一面水银镜子蒙了尘、一柄尖刀钝了刀刃。回忆看不清了,也自然不会再把人刺痛。但我同时也知道,不论我如何欺骗自己,那爆竹声,始终在那里,始终没有散去。
有一年除夕夜,我缩在沙发里,眼盯着电视机里的春晚,却听不进去只字片语。正出神时,手机却突然自动推荐了一个视频,大抵意思是某对夫妇为了让远在外地的女儿听到爆竹声,在家里用气球模拟鞭炮点燃。鬼使神差,我点进去看了。那视频不长,开头平淡轻松,但当视频最后,那酷似爆竹声的声音响起时,一瞬间,我好像被拉扯回了许多年前。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才发觉,泪水早已淌了满脸。
泪光中,我又看见了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夜色里的华北平原,辽远没有边际,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它吹走的红纸屑,和人们许下的祝愿,吹到了许多人家的屋顶,也吹到每一个人的脸上。年幼的我站在堂屋前,爷爷站在我的身后,微笑着望向院子中央燃烧的爆竹。青烟腾起,乱红满天,烈如春雷,灿若云锦。
乘着隆冬的寒风,挣脱时间的锁链,穿过连绵群山,蹚过湍急流水,我和十年前的自己重逢,听到了久违的爆竹声,看见了离我远去多年的亲人。
新岁将至,思念都会在爆竹点燃时升腾。盛大和苍凉是爆竹的底色,亦是人生的底色;欢喜与悲伤是人生必修的课程,亦是爆竹自己所蕴藏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