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喜欢一些轻盈的事物。
羡慕在水中游曳的鱼儿。它摇摇尾巴，那流线型的身体就随着尾巴的摇曳轻盈流畅地婉转起来，适宜的弧度和节奏，让一片水域瞬间有了主题和生机。我想，那些痴迷游泳的人，是不是缘于对于一尾尽情游动的鱼儿的艳羡呢？我还喜欢鸟儿，它们舒展着翅膀，在不高不低的天空中匀速飞翔，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来去自由。还有那些线条流畅、外形清秀的汽车，它们每每在公路上奔驰，我的目光总情不自禁地尾随它们多时，直到浓缩为视线中的一个点。
深秋，在小区绿化带的大树下漫步，秋香黄是植物的主色调，这色彩过于绚丽抓人，我忍不住网购了一件同颜色的毛衫。每每路过它们，我便抻出毛衫衣袖，比对一枚泡桐的落叶，妄图分辨出哪个更美。在我做这件幼稚事情时，一枚叶片突然从稀疏的树冠上落下，无声敲打在我的额头，我感觉一阵生疼。脚下的落叶一枚压着一枚，一层挤着一层，形成和世俗意义不同的地毯。我想找出那枚对我恶作剧的落叶，可在庞大的队友助力下，我只能有眼不识泰山，便索性抬头，向上仰望。恰巧，又一枚泡桐叶从空中落下。呀！泡桐叶在空中降落的姿势，那么优雅，那么轻盈，透着一种不为生死所羁绊的禅意。我被这美深深吸引，猫腰拾起一枚落叶，握在手中很久，把我珍贵的体温传给它。
我想拥有和鱼一样紧致流畅的身体线条，想如鸟儿一样自由往返于不受限定的距离，想和小汽车一样轻而易举抵达一个心驰神往的地方，想和落叶一样在有限的生命里缔造无限的诗意。
清晨，从浅睡中醒来，手指僵硬，腰背酸痛，大脑的某个区域，泛着几道注解着疲惫的白光。北方的腊月，早晨气温多数零度以下，我扭开床头柜的台灯，速干打底衣、羽绒内胆、防风外套，以给女儿小时候穿衣的耐心，精心把自己穿成保暖又适跑的“三明治”。穿上毛袜子、皮面防风运动鞋，把魔术头巾调整成护耳露顶帽，戴上呼吸阀口罩、加绒手套，我有些笨重地出了门。
太阳似乎也怕冷，缩在被窝里不愿出来，有时泛出几道惨淡的白光，与小区路灯幽怨的光交融在一起。夜色是个巨大的降噪器，把旅游鞋与水泥路轻度摩擦的声音反衬得格外清晰。眼前或身后，偶尔发出刺眼的汽车反光灯，冬日的低温，阻挡不了晨起的脚步。
两个向北的弯转，一个西北向的斜穿，来到小区以北中间位置的自动门。手按开关，不高的铁门自动打开，进入商业区。这里有时是安静的，但屋内散发的强光让我觉得这安静是包裹着喧嚣的假象！有时喧嚣是外露的，跑调的歌声在它最不适宜出现的清晨四处侵犯，声音描述出歌者认真唱歌的神态又让人忍俊不禁。
宾馆西侧的消防安全主题公园就是我的目的地。公园面积不大，以一个椭圆形跑道为主，跑道内圈有绿植，有一不规律弧度的木头走廊，有休憩娱乐的小面积木亭台。跑道外布置着文化、教育、农业、工业等不同部门制作的宣传展牌。
踏入跑道的那一刻，我的心立即清亮起来，送胯、迈腿、脚落地，收腹，均匀呼吸，调控步频。十几分钟后，温暖由内而外，渐渐浸润，身体如春天般复苏。不知不觉中，脚步越发轻松，身体像被无形的魔力驱动，轻盈自如，仿佛不发力，依旧可以按惯性向前奔跑。呼吸是顺畅的，双臂的摆动是自然的，加速轻而易举。很多个瞬间，我都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发生混淆，那些不惧未来的自信，那些无畏明天的从容，那些曾如汹涌大海般吞噬自己的烦恼彻底消弭，我真切感觉到年轻时的坚毅和生机。胸中弥漫着烟气般的虚无，如世界形成之初的混沌，韧性十足，游刃有余。
太阳从被窝里出来了，夜的风头被白天抢走。椭圆跑道上渐变的水蓝色和深蓝色，清晰地映入我眼里，它是我每天见到的第一抹丽色。身体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尾鱼、一只鸟儿、一辆精致的小汽车，那椭圆形的跑道，就是我清澈的水域，我自由的蓝天，我可以任意驰骋的大道。我可以用我喜欢和舒服的任何姿势和它接触。它给我发挥的自由，给我想象的空间，我那么快乐，那么舒展，那么轻盈。五十岁算什么，八十岁又算什么。只要我的双腿可以自由奔跑在这蓝色的跑道上，只要我可以尽情地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为我想为，世俗生活中的风雨、不可更改的生命年轮，又能奈我何？
其实，多年来，我一直无意识地以轻盈为目标。最后一次穿高跟鞋，至少应该是七八年之前的隆重事件了。紧跟着，紧身裤、无弹性的衬衫，接连从衣柜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宽松的休闲衣。不参加热闹的晚餐聚会，应该在更久之前，因为身体已不允许我睡前在嘈杂的环境中久留。不强行社交，不逼迫自己说不想说的话，追追偶像剧、听听钢琴曲、做做瑜伽、跑跑步，心很容易像大海一样宽阔起来。在阳台压腿的时候，我透过窗玻璃向外望去，菜市场、近郊平房、错落无序又深合眼缘的树，以俯视的角度映入我眼帘。闭眼，浓郁的烟火味瞬间从各个线条不同皱褶处袅娜升起。小雪降临时，映入眼中的一切嵌入一个无垠的雪白背景下，人间烟火骤遇晶莹童话，独我游离在童话之外，静看二者相交相容、相比相称的秘密。
有时候想想，叠加在人身上的很多名词都是对精神世界的某种限制。看淡它们，尤其是那些披着豪华彩衣的与名利外在有关的名词，创造更多的条件让心灵飞翔，生活真的会渐渐轻盈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