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苏华
殷飞的小说《南方隐尘》和《墓友》体现了殷飞对小说的理解——小说更应该关注那些被尘埃掩埋的生命个体,也许,小人物才能真正烛照这个时代。
殷飞的小说《南方隐尘》写两个没有职业的家庭妇女租房给读高中的儿子陪读的故事。小说写了底层生命的隐痛——贫穷,因为贫穷,无法把握自己生命的走向。
读完《南方隐尘》,心里是疼的,却又深深的无奈。
《墓友》依旧写小人物——一个得了重病即将死去的男护工,妻子已经先他而去;一个单身的男子,却善意地谎称自己是富人,儿子在外国做金融工作,在临死前,把十万块钱,借给护工的儿子买房。
殷飞的小说语言节制、简洁,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她的语言一眼看去,就不是随意写下的。譬如写一个配角女会计,她这样写道:“会计是一个中年肥胖女人,面红脸大,脖颈儿很短,光亮亮的黑发……”这样的描写,让一个精干的女会计形象跃然纸上。譬如写男主人公张甲地出场,“和修十一一般光景的年纪,衣服干净整洁,一双锃亮的皮鞋是花了心思擦的,宽耳细目,又面如冠玉,看起来这人十分体面又好相处。”语言干净、典雅,找不到一处瑕疵。这样的例子在小说里俯拾皆是。
殷飞对小说的题目也极为考究,可以说独具匠心。譬如《南方隐尘》,充满了象征与隐喻的意味。“南方”确定了故事发生的地理位置,“隐尘”,隐匿的,隐藏的被遮蔽的尘埃,影射了小说要写的两个女主人公的身份,是低到尘埃里,被隐蔽着的小人物。
小说《墓友》,题目同样独特。“墓友”很像一个新造出来的词语。“墓友”,墓地里的朋友。隐喻这是两个即将死去的将要葬在一起的人。温暖,又悲凉的一个词。“友”是小说里的光。友情,在这个时代已经被异化了,很多时候,变成了利益或者互相利用的代名词。但,小说里即将成为墓友的两个人——实际上是陌生人之间真诚的温暖的友谊。这微弱的光亮,人性的暖意,把这处处算计的物质社会照亮了。
著名作家徐则臣说,“小人物才是时代的镜子。”殷飞小说一直关注小人物的命运在大时代里的沉浮。一个作家的悲悯与同情,爱与慈悲正在这样的地方。
殷飞深谙小说的技巧,小说一开始,护工修十一在周日去看墓地,遇到了同样去看墓地的张甲地。
张甲地告诉修十一,他心脏不好,所以要买墓地。并且说出,他们是墓友。
在张甲地的嘴里,他生活富裕,住在富人区的别墅,儿子在外国工作,自己从国企退休,生活很是不错。
读者以为,也许小说的后续,这个有钱的张甲地要资助修十一。
实际上,张甲地确实资助了修十一的儿子买房,但,并不像他自己说的,他住在富人区别墅,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自己还有富余的退休金。
小说写道,他们在陵园分了手,修十一回去看广场舞。张甲地就在那里遇到了他。并且,每次去,都送修十一苹果之类的礼物。
素昧平生的相识,张甲地就这样热情。读者也是非常的不解。
小说的张力由此形成。谜底迟迟都没有能揭开。
殷飞讲故事的耐心是有的,或者说,她讲得不急不缓,张弛有度。她把这种张力紧紧地压着,一直要到最后,才把这个谜底揭开。
小说的节奏,小说的含而不露,都做到了极为完美的程度。
一直到张甲地借钱给修十一的儿子买房,修十一才主动去找张甲地,要感谢他的资助。
当他找到那个富人区别墅,门口的保安告诉他,张甲地根本不住在这里。他也没有一个做金融工作的儿子。他只是一个单身的没有结过婚的男人,退休前,跟他一样做保安。
当修十一找到张甲地家时,发现,张甲地在几天前已经去世了。
读到这里,你终于明白,张甲地为什么要主动找修十一,因为,他太孤独了。他还有一个心思——要在去世前,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赠送给别人。他选择了素昧平生的张甲地——墓友的儿子。
小说读到这里,怎么能不充满了苍凉呢!苍凉里,却还有如冬日阳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