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落在绥德的老瓦上了。这雪来得极静,却又似带着千年的分量,将那些明清的店铺压得愈发低了。我立在街心,手里攥着不知何处得来的钥匙,冰得指节生疼。这大约是一把开往从前的钥匙,只是锁眼早被铁锈与风尘塞满,任谁也寻不着了。
然而雪是不管的,只管纷纷地落,落在秦皇的箭垛上,落在汉武的马蹄印里。雪片那样薄,又那样密,一片叠着一片,竟将那些金戈铁马的嘶鸣,都掩得无声无息了。我忽然想,这历史原也是一场大雪,将多少热闹与悲欢,都覆在底下,待到日光一出,便只剩些湿漉漉的痕迹,说不清是泪,是血,还是寻常的泥水了。
身边的大理河汩汩地流,声音像是从石头的记忆深处渗出来的。水也见得多了,秦时征人的血,汉时商旅的汗,怕都在这水流里淘洗过吧?如今它只管向前流,将前朝旧事,冲得没了棱角,却将河床上的卵石,磨得愈发光滑了。这大约便是时间的法子,教一切都显得温润,教人再想不起当初的疼。
石板路上,雪积得匀匀的。恍惚间,我看见那些影子了——不是我眼见的,倒像是从石板缝里自己漫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穿着粗布的、褴褛的衣裳,弓着背,在这街上走。他们不说话,只是走,将脚印烙在石头上,又被雪轻轻盖住。我知道那里有我的祖父,他推着独轮车,车轴吱呀呀地,仿佛还在耳边响;还有我的父亲,他立在城门口,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像面旗。他们都不看我,他们看的是前头的路,那路被雪埋着,白茫茫的,不知通到哪里去。
我原想上前,影子却散了。雪下得更紧,将古城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口老旧的棺。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沉甸甸的夜里。明日便是新年了,然而这古城仿佛还睡在昨日的残梦里,不愿醒来。那些店铺门窗紧闭,只在雪光里显出沉默的轮廓,像一排守护的俑。
我终究没有用那把钥匙。将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竟觉出一点无用的温热。也罢,这昨日的门,本就不是为今人开的。且让雪落吧!落在石板上,落在瓦檐上,落在无始无终的流水上。待到天明,或有扫雪的人,吱呀一声推开门,看见这一世界的白,大约也只会说:
“好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