歉
小学校门口商店里的玻璃柜台中,香喷喷摆着五根麻花,用油汪汪的半透明纸包着。其中的两根,露出金黄的麻花辫,点缀着细细的白糖粒,仿佛为了诱惑小孩子专门设的计。
孩子们纷纷中计,心甘情愿。我捏一捏裤兜里的几枚硬币,细细琢磨:两毛钱一根,我至少差5分钱。
这时我开始觉得饿,肚子好像咕咕叫起来,也似乎在瘪下去。我暗暗对自己说:对不起了肚子,今天我欠你一根麻花。我欠你一根麻花,希望很快就能还你。
对,只是“欠”,并不是“歉”。
一个小孩子,还不懂得“歉”,不懂得“歉疚”,更不懂得“歉腹”,只记着欠,欠肚子一顿饱,欠馋虫一顿美味。等攒够两毛钱,补上这个欠,小孩子的小日子,就重新幸福和圆满了。
小孩子不懂的,长大一些,就会多懂一些。
深秋的夜晚,我家院子里灯火明亮。我帮父亲母亲,把白天从田里收回的玉米,一一去皮,码放成垛,这是我们全家一年最重要的收获。
父亲有一些叹息:今年雨水少,玉米个头没有往年大,颗粒没有往年饱实,歉收得厉害。
我第一次听说“歉收”这个词。其实我不知道是“欠”还是“歉”还是什么“倩”,我还没学过——但是我明白,那一定是丰收的反义了。
那也一定是我们村里人最讨厌最失望最头疼的一个说法。
那个晚上,我对这个词已经有了隐隐的担心。词典上写着,歉收,是歉,而不是欠,那就不是吃一根麻花可以弥补的了。歉收的歉,让我们全村人,我的父亲母亲,在过去的一年里劳而少获,在以后的一年里精打细算。
“歉收”在我的脑子里盘桓了一整个冬天,直到春来,播种。我替我自己,替父亲母亲,替全村人,盼一个丰年。
许多年以后,有另外一件事,也在我的心里,盘桓了很久。
我从出版社的一位朋友那里听说,我最尊敬和喜爱的一位著名老作家,远道而来,要到一所大学里举办文学讲座。
于是那天晚上的讲座之前,我有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近距离接触这位文坛名家。我和朋友以及校方的工作人员一起,轮流推着轮椅上的作家,全程陪伴他参观校园和图书馆——将近八十岁的老作家,腿脚有些不方便。
在图书馆的前厅,参观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提出请求,跟作家单独合一张影。
当时,我推着轮椅背对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帮我拍照的朋友说这样逆光,要我推着轮椅转过身来。我当时也正在东张西望寻找合适的拍照点,朋友这么一说,我不假思索——千不该,万不该,忽略了我推着的轮椅上正坐着一位老人——我竟然十分快速地推动轮椅,转了一个180度的弯……
就是这个十分失手更万分失礼的动作,让我至今只要一想起,就无比歉疚。在我转动轮椅的那短短两三秒钟时间,我从旁边的一面镜子里,清晰地看到老作家因为我这突然的快速的转动,紧紧闭上了双眼,皱起了眉,微微张了张嘴。
这是一个明显受到惊扰的应激、不适的表情。那一刻,我心惊,胆战,脸红,几乎不敢跟老作家合影。
我歉疚于给老人的身体和精神带来的惊扰,更歉疚于源自我心的一种可能的共情:一位身体不便的老人,受控,或者说失控于一个莽撞无礼的并不熟悉的人。
我的心里,从此刻下一个深深的“歉”。
它不是关于一个小孩子,肚子饿与饱、瘪与鼓的口腹之欲的“欠”,也不是关于一场自然农事,只能听天由命但终究时过境迁的“歉”。这个歉,道不出口,挥之不去。
都是因为,阅历人间越久,我们的心思,不必说对一个人,哪怕是对一个字,感悟也越来越深邃和深情啊!
北
我们在村北捉迷藏,本来手拉手、面对面。有人一声令下,我们分开手,各自转身,背对背,跑向自己选择的命运。
游戏都发生在村北的果园、树林、田地。不管怎么躲,怎么藏,我们都是在村北,因为向南,就出村了。
小孩原本不知道有北,更不分南北。只是大人常说,去北边下地干活,小孩也就跟着,跟着叫北了。
村北的游戏玩起来,小孩就会有哭有笑。有的小孩把自己藏进一棵树,或者躲进一片草,游戏结束,没有被捉住,哈哈哈傻笑着现身;也有的小孩,爬树爬到一半掉下来,或者刚钻进一片草却被草叶刺疼,就会哇哇哇傻哭着现身,退出一场失败的游戏。
这些哭和笑,跟村北村南无关。小孩子哭或者笑的时候,没有想到这是北,没有想到北是我们命定的游戏场。
游戏,让我们快乐其中;游戏之外,就有很多的不快乐。因为我们躲藏的北,伴着苹果、梨,玉米、高粱,却没有糖果和点心,白面和大米。我们要想吃到好吃的,就要转身,背对北,面向南,出村。出村一里地,小学校旁边的小卖部里有糖果和点心,那是比任何水果都要甜美的滋味。要想吃到白面和大米,就更难,也更“南”了。那要临近过年时,我们跟着大人,用小推车推着玉米,向南五里,到乡里的供销社,用大袋的粗粮玉米,换来小袋的细粮,白面和大米。
我们都爱吃细软喷香的白馒头,不爱吃粗糙难以下咽的黄窝头。
可是我们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村北只有玉米高粱而没有白面大米?为什么我们只能也只有用村北的玉米,才能换来村南的白面大米?
我们不认识北,也不认识北以外的世界。
苦或者甜,多苦或者多甜,都是我们与生俱来尝到的人生滋味。
村南一里地的小学校,初冬的冷风阵阵袭来。我们哆哆嗦嗦,跟着老师念课文《寒号鸟》:“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
本来,念过“明天就做窝”,这一句就算念完了,大家也都停下来。可是有一个小孩,紧接着又来了一句“哆啰啰,哆啰啰”。
这个小孩不是念错课本或者走神了,他是真的太冷了,比寒号鸟还冷。老师和所有同学都听到了他一个人的“哆啰啰,哆啰啰”。三秒钟的沉默和纳闷后,同学们哄堂大笑,连老师也没忍住。虽然老师和同学们也都冷。
我在大家的笑声中,快要哭出来。
第二天,学校宣布:每个学生要去村北边的山林里,割柴草,拣树枝,挖树根,送到学校,生炉子取暖。
我们把村北的柴火送到村南,从那以后,我们上课时就不再“哆啰啰,哆啰啰”。
可是,我们的村北村南,到了冬天,为什么那么冷呢?我们都没有想过。我们不了解北,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北。
直到有一天,我们的小学校长客串未来的初中地理老师。他指着教室墙上的地图,告诉大家:我们在这里,在北方。
从这一天起,我们才开始真正关注和探索一个字。
北,是我们生活和认知的原点与圆心。一个北,当它向南向北一点或者向东向西一点;一个北字,当它跟另外的字产生一些组合,它们都蕴含更广阔更丰富的意义。那正是我们未知和渴望抵达的世界。
就像人生的哭和笑,苦和甜,冷和暖,不是只有我们村北村南的那一种。当这些感受越来越清晰,我们就越来越认识和熟悉一个字。
比如北的本意,它不是一个天长地久的方位,它是一个预言分离的姿势。
我们再也不做游戏。我们内心给自己一声令下,然后分开手,各自转身,背对背,走向自己选择的命运。
树
一棵树,该怎么认识?这个问题问得我,哈哈哈,笑出声。
我和小伙伴,一起攀爬一棵枣树,我在上面爬,他在我下面爬。我一失手,身体从树干滑落,我的屁股撞了他的脸,他的屁股撞了树坑。他丢了面子,疼了屁股,爬起身,找我龇牙咧嘴地算账。
小孩子理亏,偏偏词也穷,我本该安慰,却千不该万不该,一边花样躲闪,一边对着他哈哈哈。他恼羞成怒,气中生智,跳脚拽下两颗枣,不分青红皂白地扔来打我。我吓得转身跑,万幸啊万幸!哈哈哈,没打中我的头,耳边却刮过两声嗖嗖嗖,嗖嗖嗖……
哈哈哈,这是我第一次,记住一个“树事件”。从此很多年,看到枣树,或者枣,就算我不攀也不跑,耳边总是嗖嗖,嗖嗖嗖……
“哈哈”和“嗖嗖”,用这样的语气词来说一棵树,未免说笑了。一棵树的丰茂和丰富,覆盖两个小孩,覆盖许多种语气和词。
夏天的傍晚,邻家那个爱唱歌的不那么可爱的女孩,又在大柳树下开起演唱会。一块长条石头,就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只会唱歌,不会跳舞,别的少年,就更不会了。
好在晚风送来柳枝的摇曳。
她没有意识到,柳枝在为她伴舞,我们在旁边,看得真切。柳枝随风轻摇,歌声随柳枝婉转,人也婉转——假设那摇摆的不是柳枝,摇曳的就是女孩了。
一棵柳树,无心摇摆,扮美一个歌者的舞台;女孩因此变得可爱了些,摇曳,就多姿。
从此,如果用一个词关联柳树,我说那是摇摆。虽然我说不清,是女孩的摇摆,还是柳树的摇摆。
苹果树,即使在白天,也让我时常想起,星星和月亮。
月亮很明,星星很亮,这样的夜晚,方便有人来果园偷苹果,当然也方便主人看住苹果、吓走偷苹果不遂的人。
我第一次陪父亲到山坡上的果园里看苹果。这样的夜晚,就没有人来偷苹果。我躺在苹果树下的干草铺上,目光透过苹果和枝叶,投向夜空,圆苹果就变成了圆月亮。风一吹,枝叶摇,满月变换成各种弦月,星星闪得更欢。
当苹果树和苹果,移情月亮和星星,不是来自联想或者一场梦,仅仅是因为,人生中那样的一个夜晚,我度过了。
高高远远的那棵树,在从前,我只会说它是松树的树,和树立的树。
松树距村庄三四里,立在山之巅。少年的我,站在大门口,从院墙外几棵高大杨树的枝叶间,便能望见。
少年总好奇,想靠近那棵松,看见整个村子,看见更远的山外山。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终于登上山之巅,接近那棵树。时间让我明白一些道理,时间也丰富了我的说辞。我终于可以送给那棵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树,一些形容,比如孤独而沉默,比如骄傲又慈悲,比如也有风雨也有情。
一棵树的品格与生俱来,一个人体会到这些形容,却要拜时间所赐。
树下了山,就到了人间。人间的事,常听到感叹。
当年“哈哈”和“嗖嗖”的枣树、为女孩扮美的摆柳、月夜星空下的苹果园,早已不在。村中大道边陪伴村人几十年的几棵大杨树,也只剩下了树墩和年轮。
那些时间被我看见。
从前的年轻邻居,现在的老邻居,在原来的杨树下,今天的树墩旁,挥锄劳作。我跟他打听,这几棵杨树,怎么都被砍伐了?
他指了指树墩,手指绕几圈年轮,又拍了拍自己额头上的皱纹。
哈哈哈,他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的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