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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辣皮子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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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新疆人把干辣椒称作“辣皮子”,原是方言里的亲昵叫法——当地常把干薄的东西叫作“皮子”,像“瓜皮子”“菜皮子”,经过晾晒的辣椒水分收尽,干韧得像层薄皮,而那股辣味却没有消失,这名字便跟着烟火气传开了。

初闻焉耆时,连“耆”字的读音都要靠百度确认。那时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通往这里的路、当地的风土人情,全是在搜索框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辣皮子也是这样闯进认知的——网络资料里说它是焉耆特产,名字在屏幕上一晃而过,远不如后来亲眼见的晾晒景象深刻。

第一次真切撞见辣皮子的热闹,是在去博斯腾湖的路上。车过克日木哈尔村,公路旁忽然铺开一片红,惊得我直接喊司机大哥停车。竹架搭得整整齐齐,细绳串起的辣皮子垂在上面,像无数串小火把,阳光把它们晒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响,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呛甜的香。

看到一家老小正围着竹架摘拣辣皮子,我赶紧举着手机抓拍,一位穿黑T恤的小伙子走过来笑问:“你也是想来这边种地的吗?”我赶紧摆手:“第一次见这个场面,觉得很好看。”他立刻捏起一把辣皮子托在掌心:“拍这个,多漂亮。”旁边的大叔直起腰接话,指了指身后的竹架:“我们家就种了二亩地,一亩地平常收四吨,好年成能多收一吨。”他捏捏辣椒蒂给我看,“这茬晒了一星期啦,再晒就干得掉渣渣,摘都摘不下来啦!”又说辣皮子要收三茬,头茬最金贵,十三四公斤鲜辣皮子才晒得出一公斤干货,越往后出的干货越少。

不远处,五六个戴遮阳帽的中年妇女坐矮凳忙活:有人把鲜辣椒对半切开,刀刃划过,辣香扑脸;有人用细针穿绳,红亮的鲜椒转眼成串;还有人踮着脚往竹架上挂——红串子一挂上去,就融进整片红里,连她们的蓝布衫、花头巾,都成了这红里温柔的点缀。

这景象和河北的辣椒不一样:老家的辣椒多是绿的,细瘦瘦一把,我们叫它辣椒;焉耆人说的辣皮子,却是晒得干红的,同样是手把长,却透着太阳晒透的温润。

在焉耆待得久了,才懂辣皮子是刻在生活里的日常。家家厨房都少不了它:直接炒着吃喷香,配菜吃提味,磨成酱更是百味。大盘鸡之所以是焉耆人常吃的家常菜,辣皮子是灵魂——少了它,那锅肉就像缺了筋骨。不管是汉族、维吾尔族还是回族,做饭时总不忘抓一把辣皮子,仿佛没它参与,饭菜就少了点烟火气。

有一次和河北来的援疆同事做午饭,我们煮了老家常吃的捞面,配了西红柿鸡蛋、炒土豆丝、豆角丁和花椒油四个卤。焉耆的同事进来一看,盯着豆角丁直好奇:“这绿丁丁是啥?”听说是豆角,她更惊讶了,“撒点辣皮子多好,颜色亮,味儿也香!土豆丝拌点辣皮子酱,保准更好吃。”我们才笑起来,原来在她眼里,没辣皮子的菜,总缺点“正经味道”。

初来那阵,同事带我去超市采买。她是汉族,父母从甘肃来,在焉耆长大。她拿起个饼塞给我:“试试辣皮子馕。”那馕里嵌着碎辣皮子,咬一口,咸香混着微辣,成了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食。

连凉皮都因辣皮子变得不同。老家的凉皮配料主要是麻酱,焉耆的凉皮却总盖着厚厚的辣皮子酱,油乎乎、红艳艳的,初见时怕它太辣,尝了才知是香——辣皮子早被熬得温顺,只剩醇厚的香味。来吃的人,多半也是冲这口辣皮子来的。

如今再看辣皮子,早不只是种食材。它是焉耆人餐桌上的默契,是不同民族共有的味觉记忆,也是我从陌生到熟悉这个地方的桥——从认不出“耆”字,到习惯了每顿饭里那点红,辣皮子的香,早悄悄成了日子里的寻常暖。

在厨房抓一把辣皮子,指尖沾了细碎的红,就想起克日木哈尔村路边的那片红。原来所谓“故乡”,未必是出生的地方,也可以是这样被一种味道、一片烟火气慢慢焐热的地方。辣皮子晒在焉耆的太阳里,也晒在我与这片土地的相处里。那点红,是土地的馈赠,是人情的温度,也是我心里关于“此心安处”的具象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