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患病4年时间里,大多数在医院度过。特别是去年冬天,父亲的病更加严重了,肾病引发肺部功能减弱,医生说,父亲生命所剩的时间不多了。自那以后,父亲几乎就没离开过医院,天天与病魔顽强抗争。令人欣慰的是,父亲每次从死亡线上回来,面对死神的侵扰,越发变得镇静、刚毅了。
父亲早年在山区从事教育工作,远乡近邻都喜欢把自己的娃送到父亲所在的村小受教。走出大山的山里娃唠起父亲时,总习惯竖起大拇指,昵称他“孩子王”。得知父亲患病住院的消息后,探望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父亲勤劳、朴实、诚善的品格赢得众望和敬重,也深深地影响着我的成长。他不仅给了我生命,更让这个生命活得精彩而有意义。是他教给了我知识,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站在他的肩膀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天空的梦想。
父亲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山区教育事业,也倾注于这个家庭。从我记事起,父亲总是整天忙碌,白天到两公里外的村小上课,放学后赶着回家和母亲一起下地劳作,晚上坐在油灯下备课、阅改作业,偶尔吹吹竹笛,那清脆、嘹亮的笛音,惊飞屋后竹林宿夜的归鸟。每每这时,我爱跑到父亲身边,不停地扯他的衣角,闹着要父亲教我吹竹笛。父亲总是乐此不疲,言传手教,慢慢地,竹笛在我手里变得乖巧起来,飘出了声音,也吹响了我幸福的童年。
父亲是个独子,却特别独立,也很会勤俭持家、待人处世。在他看来,家是繁衍生命的居所,是一生冷暖安放的地方。在那个十分困难的年代,父亲用微薄的薪水、勤劳的双手,给予了这个家生存的能量。他是那么省吃俭用,偶尔稍稍宽裕的粮食,也留给我们;过年了,母亲想为他缝制件新衣、添双新鞋,他倒反而做通母亲的思想,穿件补丁少的衣服在身上,满脸堆起傻傻的笑。他是那么诚实守信,对邻里乡亲特别热情,说在嘴上、想在心里,哪怕是应允的一根针线,都毫不含糊。有时抽不开身,父亲也要叫家里人送去,还不时叮嘱几句,说做人就得讲信用,这比什么都重要。他是那么热情好客,即便是最拮据的时候,父亲都没忘记祖辈传承的待客之道,哪怕是向邻居短借鸡蛋之类的东西,他也要把客人招待得体面些。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念及他的情谊,赞许他的真实和热诚。他是那么严教厚爱,教授我们“仁义礼智信”“百善孝为先”,至今在我们姐弟身上,仍然延续着淳朴厚重的家风。
父亲患上这种病,需要进行血液透析。医生还善意提醒,老人家有什么念想就尽早实现吧!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大城市的风光,这是父亲曾经在我面前提及的。
八月的天气,炎热得冒汗。我们打点好行装,陪伴父亲去了北京、上海。父亲到了他梦想的天安门、万里长城,游览了繁华的黄浦江、外滩,品尝了当地名特小吃,在大都市真可谓饱了眼福,享了口福。父亲每每从衣橱里,取出相册和母亲一起翻看时,脸上总会洋溢起幸福的微笑。遗憾的是,我们没能陪父亲去更多的城市,没有让他领略更多的城市风景。在后来的时间里,父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适,不得不回乡治疗。
父亲的透析几乎是隔天进行一次,母亲几乎是天天守候在父亲身边,陪他输液、聊天、看电视。每顿餐食,姐姐喜欢动脑筋,专挑父亲喜爱的饭菜去做,即便是父亲厌食的时候,姐姐也要想些法子,让父亲多吃一些,给他添足抵御病魔的能量。到了夜间,哥嫂就和母亲“换岗”,住进父亲的病室,为父亲洗脸浴足、嘘寒问暖,精心地照顾着父亲的起居。孙辈们虽然各自有事忙着,却经常电话问候他、鼓励他,稍有闲暇便赶到医院看望他、陪伴他,给予他不竭的精神食粮。
我工作的地方离父亲所在医院,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父亲为不影响我的工作,总是不愿打扰我,即便是他病危时,也不同意母亲给我打电话。有几次夜间,父亲的并发症加重的时刻,姐姐担心父亲的生命临近垂危,才急着通知我。在我心里,父亲一直是我最揪心的牵盼,尽管周末或节假日,我和妻子整天围在父亲身边,或和他话家常、讲故事,或推车出去晒太阳、看风景,或给他送早点、做护理,仍然不能安慰我的内心——因为我深深地爱着我的父亲,他能好好地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福祉。
父亲临终前,我握着他沧桑而温暖的手,忆起幼时坐在父亲肩头赶路的情景。凝望着父亲越发灵动的眼神、安详的笑容,我又一次为父亲同病魔赛跑的乐观与豁达、坚毅与抗争,深深地感动着、敬意着,也难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