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过年,人们不免要遁回到童年里打捞一桌年夜饭、几只红灯笼和密集的鞭炮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回味其中的滋味。可“年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没人能说得清。
老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大概只是人们一种遥远的期待,寻常人家真正感受到年味大多是在除夕前的几个年集上。为了迎接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很多事情都要提前筹备。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系列活动被冠以彩头捆绑在特定的日子上。比如二十四就是二十三祭灶之后的“扫尘日”,接着二十五这天因为“五福临门”以及豆腐的“腐”与“福”字谐音,推磨做豆腐便成了这一天的必修课。到了二十六便是“炖大肉”的日子,也是庄户人家最热闹、隆重的日子,然后赶在年前最后一个集上置办春联、年画、鞭炮等年货。有时紧赶慢赶,这一大堆的事务难免也会有所疏漏,因此,为了提高效率人们都会兴高采烈地小碎步跑起来,仿佛在奔向一个明媚灿烂的春天。
老家的市集一般是逢“一、四、七”才开,为了满足过年时的需求,年集往往比平日开得更为盛大、热闹。寒冬腊月天,随着运输成本和供求关系的变化,许多年货基本上都是一天一个价。为了节省开支,一般人家都会在腊月二十一的集上先购置一些耐储藏的干货,然后将大部分年货留在二十四这天购买。也因为这样,二十四的年集往往更加热闹。
“扫尘日”这天,母亲特意早起叫醒我们打扫屋子,等日头稍微高点时,便急匆匆地带上我和姐姐往集市上赶。那会儿约莫早上九点钟,从七里八乡赶来的庄户人也已将山货摆上了街边。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母亲一手挎个篮子一手拉着我们就朝市集最里面走去。
“哎,到底还是来迟了!”母亲一边踮着脚,一边到处找缝隙试图挤进拥挤的人群。突然商贩吆喝了一声“顶花带刺的新鲜黄瓜,五块钱一斤喽”,骚动的人群便如潮水般推挤了起来。尽管彼时黄瓜的价钱已经超出了平时的五六倍之多,但为了年夜饭上的一道拍黄瓜,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抢购着。正出神时,母亲拎着一袋子黄瓜头发凌乱地被挤了出来。她笑着给我们看了看自己的“战利品”,然后嘱咐我将购物清单上的黄瓜划掉。
新鲜蔬菜作为冬日里难得的绿色总是显得那么珍贵,在挤了一个早上之后我们终于买齐了黄瓜、蒜薹和豆角等蔬菜,接下来就到了肉类的部分。
因为猪肉便于储存,早在二十一的年集上父亲就从农户摊位上扛回了一条猪后腿,所以当天的主要任务是买鸡肉和鱼肉。北方山区的人们对于水产和海鲜有着天然的执念,为了“年年有余”的口彩,一份清炖或红烧的鲤鱼自然不能缺席。小镇市集上卖鲤鱼的摊位不多,为了体现鲜活,商家会把活鱼养在一个巨大的铁皮盆或水槽里。作为小孩子,我特别喜欢看这些活蹦乱跳的动物。随着买鱼的人越来越多,被围观的鲤鱼在水槽里也挤得喘不过气来。尽管两只氧气瓶拼命输送着氧气,可还是有不少鱼仰着肚皮将嘴张成了“O”形。
直到下午我们和母亲才从拥挤的年集上退了出来。看着大袋小袋的年货,我几乎能在脑海里拼凑出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来:除了永不缺席的凉拌杂烩和青椒变蛋,还有蘑菇炒肉、红烧排骨、大盘鸡、水煮鱼……虽然母亲做的年夜饭样式总是一成不变,却已经常驻在了我们的胃里,以至于现在我做年夜饭时,也是母亲当年的那一套。
二十四之后的集是二十七,相比于“扫尘日”那天,集上的人依然很多,只是多了一丝匆忙感。这时,父亲便会领着我们去买对联和花炮,这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同时,父亲还会将清单上遗漏的部分买齐。这一天菜价更贵,可依然挡不住人们购买的欲望,他们仿佛将一整年的豪气都用在了年集上。一路上我和弟弟一颗一颗地扔着摔炮,仿佛再扔密集一点就能迎来除夕夜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童年里,我们几乎是在奔跑中奔向新年的,而一个个年集仿佛是不断加速的传送带,将越来越浓的期待运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