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君
近日,收到作家何永洲寄来的散文集《生产队》,这已是他第17部文学专集。该书由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入选“中国乡村丛书”,还被国家新闻出版署列为“2023年农家书屋重点出版物推荐目录”。
作为书名的“生产队”,曾是我国基层政权的最低一级组织,发端于人民公社时期。1978年以后,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农村逐步推行,生产队体制土崩瓦解,被村民小组所取代,从此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里。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记忆。站在新时代,回望那段尘封岁月——生产队,始终是乡土中国变迁史上无法绕过的一个时代符号,影响了一代人。土生土长于雷公仙生产队的何永洲,在书中以亲历者的口吻,分3个章节来讲述“在脑壳里打架”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通过30篇短小精悍的文字,客观实在地描摹生产队时期的特殊人物、典型事件、特色生活,全方位呈现昔日生产队的千般样貌,为后人了解那段历史留下弥足珍贵而真实感人的文字,去唤醒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日常生活中的人间情味
作为一名乡土作家,乡土题材是何永洲创作的主要内容,乡土生活则是他创作的源头活水。
“打我记事起,就有生产队。”“记得上小学时就会唱的歌,‘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父亲常对我说,‘你一出生就开始吃生产队的大锅饭了’。”他在《生产队记忆》的代序中这样写道。可见,那个时代铭刻着他生命的深深印记,是他情感出发的原乡,熔铸了浓郁的生活积累和厚重的感情沉淀。
开篇的《恶队长》,写的就是生产队长,那年头农民身边最大的“官”。“恶队长”叫何保财,五十出头。他为什么可恶呢?在队班子眼里,他从初级社干到高级社,又从高级社干到人民公社,一直干到人民公社结束,都没办法被取而代之;在老婆心里,他一个“芝麻官”,几乎天天夜晚在家里开会,且一开就是大半夜,泡的茶叶、烧开水的柴火、点灯的煤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有吃住在家里的驻村干部,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老婆嘟哝几句,他恶狠狠地甩过来一句话,“谁叫你老公是队长!”在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嘴巴里,他就是一个文盲。把明明写着“壹拾元”的支条,说成是五元,骗取他的审批。后经会计审核发现,他取消了年轻人一年的预支资格,还在大会小会通报批评。他还按每只糟蹋庄稼的鸭子五毛钱的罚款来惩罚“逆户”,重罚瘸脚光棍偷梨等等。一桩桩,一件件,读后丝毫感觉不到“恶队长”的“可恶之处”,反倒觉得他是一个亲切真实、大公无私、正直善良的好队长。
还有余会计“耕农哥”的为人和善、有求必应,驻村干部熊组长的粗鲁火暴、救死扶伤,小木匠郭生文精妙绝伦的牙花床,女油匠王秀蓉的独立自尊、扶贫济困……何永洲以细腻的笔触,来描摹这些村庄的群像,营造出一种生命多棱的镜像感,鲜活而饱满地走出历史的尘埃。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这些可亲可敬可爱的乡亲们,以及贯穿其间的邻里乡情、乡风民俗,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展示了湘南山区的乡村风貌,刻画出那个时代的农耕图景。
从质朴文字的乡村叙事里,何永洲深入描绘人物的情感和心理,挖掘每一个小人物身上一个个感人至深的生活故事,展现了在特定历史背景下农民们为追求美好生活的坚忍不拔与艰苦奋斗。全书流淌着对命运的慨叹,折射出人性的淳朴和美好,寄托了对那个时代的观照和思考,也传递着传统生活方式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失落、蜕变和创新。
●艰苦岁月里的精神火花
文学的本身是一种唤醒,唤醒人性,唤醒良知。令人欣喜的是,何永洲凭借独特的美学品质,突显文本铺叙的张力,使全书透着悠远、纵深的文化意味,可以感悟到村人的文化底蕴和精神底色。在那个年代里,村人的快速成长与思想升华,在人世间擦出一缕缕精神的火花,去照亮那些苍白暗淡的时光,给人以正确的引导和奋进的力量,给灵魂和人心以强烈的冲击力和震撼感。
如《瘸保管》里的王三崽,是一个食物保管员,主要负责队里食物的分类、除杂、归仓保鲜,以及分发食物时配合会计过秤。在那个年代,食物是社员的命根子。这个王三崽不简单,瘸了的左脚是在抗日战场负的伤,名副其实的抗日英雄,是带着战功回乡的。他专门自制了一杆土枪,来震慑心怀不轨者,以表达自己坚守好粮仓的决心。三崽是个文盲,但思想不“盲”。远方战友来信,他无力读更无力回复。一天夜里,扫盲识字老师陈兰妹提出条件,可以帮他给战友回信,但需要换取“两担壮实谷”,他拒绝了。“他守仓的事迹又何止这些……他每天查谷守仓,虽没有那么惊天动地,也不是那么耀眼,但是正是千百个这样普通又鲜活、平凡而伟大的人物筑起了当初‘大国粮仓’最牢固的基石。”“多年以后,白发苍苍的王三崽忆起当年守仓的事,内心仍充满骄傲和自豪。”
这些真场景、真情感、真感受所引发的共鸣,是难以比拟和无法言表的,是中华传统道德文化在他们身上闪现出来的光芒,亦是我国农民善良品质的呈现。普通村人的生命故事里有着打动人心的真善美,有支撑前行的精神力量。何永洲作为农民的儿子,与乡村没有距离,与村人没有隔膜。正如路遥所说,“我们应该具备普通劳动人民的品质,永远也不丧失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感觉,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字里行间满是家国情怀
何永洲,这位出生、成长于生产队时期,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时,还曾担任过几年生产队会计,可以说是参加过生产队管理的当事人。如今,他以古稀之年,用敬畏之心,回望自己的故乡雷公仙生产队,回忆起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截取一个剖面,讲述属于那个年代的故事,对农民的命运充满关切之情,真实记录农村改革开放的艰难历程和伟大成就,彰显了那个时代无数青年的伟大信念与家国情怀。
在《穿戴》一文中,他清晰地记得,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父亲和三个叔叔四兄弟总共才五条裤子,而且是清一色的布料,四兄弟每人一条,多的那条叫公用裤子。即便是亲兄弟,“但渐渐地各自便有了‘私’心,自己的裤子舍不得穿却争着去霸占那条公用裤子,于是,在我们这个穷得响叮当的家庭里,常为争裤闹风波”。奶奶没办法,不得不为公用裤子的管理和使用,实行“定人定时排班轮号”的管理办法。“比如:每月初一到初五大叔穿;十一到十五二叔穿;二十一到二十五三叔穿;其他时间我父亲穿,因为父亲年纪大,上山下地劳动多,衣裤磨损当然要大”。文末,他不由得感叹,“现在,农村穿戴破烂的清苦日子早已远去,单从穿着上已经区分不出谁是城里人、谁是农村人了。”
路遥说:“生活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只有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才可能使自己的劳动有一定价值。”何永洲在叙述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的字里行间,贯穿跳跃着浓浓的乡愁,展现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和对村人的美好怀念,记录着村人的磨砺与蜕变、生活的坚韧与美好、时代与社会的深刻变迁、家国情怀的深沉与伟大。
本书不仅是何永洲作为亲历者的回忆,还是一段岁月的深情回眸,更是一曲献给新时代的赞歌。在时代语境不断变化发展中,“生产队”的人物和故事离当下的主流情感已渐行渐远。但是,何永洲以对当时生活的独到理解和感悟,用娴熟细腻的笔触予以艺术呈现,不失为一部有社会意义和时代印记的好作品、一幅记录农村发展变化的艺术长卷。它如陈年老酒一般,散发出醇厚的思想艺术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