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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凝视光的人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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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在意那些熹微的,在夜晚随处可见的粒子——光。它们太普通,又太常见,让我认为它们可以被随意丢弃、玩弄,然后它们依然前赴后继地在我瞳孔里出现,闪耀,黯淡,熄灭。不断地进入,然后不断地死去。

在之前的许多个日子,我都曾对夜晚有近乎执拗的狂爱:我常在夜晚出门,就着微风,湿冷的或燥热的空气,就一点点挤进鼻腔里。我抬脚,一步步踩在柏油路或枯枝遍布的泥土地里,那些稀松的土壤、坚硬的水泥地,被标注上属于我的脚印和气息。不远处,那些微弱的、聚集在一起却又明亮的粒子,被倒映在我的瞳孔里。我因此可以看见在夜晚存在着的、每一个人的面容或是身形,光长久闪耀着,清晰无比。

千千万万的粒子聚集在一起将会是震撼的,正因它们无处不在,所以它们无孔不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你——就像你当初毫不在意地玩弄它们那样。

大约三个月前,我毕业居家,和几个同窗聚会。我们围坐在烧烤摊边,亮白的灯均匀地抛下粒子,为时间和空间下的一切裹上银白的褥子。忽然,一粒粒白斑闪耀起来,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真,然后是阵阵的隐痛。我不自觉闭上眼,循环的、不断破裂的泪膜滋润着眼球,如温和却又炙热的女人的吐息。眼酸,然后是眼胀。我只能不断地眨眼,周遭的一切不断地清晰又模糊,泪水不断地涌上来,光柱变成光晕,光点向下拉扯,变成细长的、垂落到桌子上的长线。许久之后,疼痛缓解,我眨眨眼,发现光还是那样亮着,仿佛,那一瞬间的刺眼、失真,泪膜破裂的温和的热流,接连无数次的眨眼,都是白日里的梦境,镜子里的映像——而它们在一瞬间碎裂,我回到之前的、最初的世界里。眼前是轻笑着的朋友,瓷盘里青色泛着油光的菜品,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居家之后,原本热闹的社交圈子成为零星的、连不成线的点。于是我的情绪开始发酵,简单的想法,成为反复的、不断思考的动机。那些情绪就是黑洞,一点点将我吸进去,耗尽人生。不久后,我迷上了金铲铲——一款热门的棋盘类游戏。至此,我感觉空虚的、无法抑制的对事物的思念,开始疯狂地宣泄出去。不断地玩,不断地玩……白日和黑夜在我眼中失去了颜色。

甚至,为了更好的游戏体验,我开始涉猎平板电脑。在购物软件上一遍遍挑选着性能各异的游戏平板,不断地买下,然后飞速地置换。我心中已容不下任何东西了,我需要一款平板——为了更好地体验游戏。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我无法记得是晴天还是雨天。我买了一款OLED平板,然后急不可耐地玩起来。不久后,我感觉眼睛刺痛,肿胀,不断地流泪。那些炫彩的,和4K屏幕那般清晰的人物,也慢慢地模糊成光晕。我擦拭着眼泪,不断地睁开眼睛又闭合,只是想让它舒服些。那些生动形象的小小英雄,还在棋盘上浴血奋战,我不能抛弃它们。

夜晚,我的世界变了:红绿灯上醒目的数字忽而清楚又模糊,视线无法聚焦,不断地放大着、缩小着。

紧接着,我的情况愈发严重:眼睛红肿,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球,它们缠绕、扩张、辐射般占领了整个眼白的部分。晨起,我不敢出门,白日的光线是十万伏的高压霹雳,晃着我的眼。那些温柔的、和煦的微风,缓缓拂过面庞,却让眼球不断地流出泪水,酸痒,甚至无法眨眼。

无法去形容那时候属于我的所有感受。我才23岁。可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蜗居在家中的“废人”。我还没有好好地去感知这个世界,我还没有遇见属于我的恋人,我还没有和她诞下属于我们爱情的结晶,我还没有和朋友一起去辽阔的北疆,我的生命甚至还在最美好的年纪……为什么?或许我知道,我后悔,可是,世界不会因反悔而重来。

夜晚,我踩在那冰冷的水泥地或泥土地上——反正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对吗?冷气不断地钻进我的衣服,裤脚,甚至血液和骨头里。我双眼死死地凝视着这个世界在夜晚散发着的无数的光,休息一会儿,又义无反顾地睁眼直视着它。我希望,那些危险的、闪烁的粒子能把细长的射线收回去,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不会放弃,可现实又给了我沉重的打击。去医院就诊,被医生确诊为干眼症和结膜炎。医生开了一瓶玻璃酸钠滴眼液和妥布霉素滴眼液,我欣喜地接过,以为我的世界可以回归从前,一切都像没有发生。可是,一天接着一天,滴眼液的液体一天天减少,最后变成一个空空的塑料瓶子。我睁眼,狰狞的灯光饿鬼般继续向我扑杀过来。我疯了一样挥动手臂,打在那些并不存在的灯光虚影上,一次次用力,一次次落空。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干眼症是治不好的。是要带一辈子的。严重是会导致失明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己造下的“因”,就要承受它的“果”。承受夜晚带来的折磨、承受白天畏光的日子,从前的从前,我玩弄着那些细小的粒子,以后的以后,我被那些细小的粒子玩弄。

“你该出去了,言明”“你快出去吧,儿子”……在分不清梦与现实的无尽虚无中,我总听到恍然的呼喊,夹杂着哀痛、辛酸与忠告。过往的一切如幻灯片一般整齐地罗列在一起,我能一帧帧地看到过往三个月的一切画面:看到无数个日夜我抱着平板电脑扎进虚拟的电子屏幕里的日子。我能看到我无故地痛哭,无故地花钱置换电子产品,无故地大声吵闹,温声细语变成嘶吼的呼喊。我能看到我一点点变成了魔鬼,向着周遭的一切宣泄。而周围,都是无辜的良人。

现在,我在一家零食店做兼职的工作,遇到了一个负责的店长和许多明媚的、阳光的姐姐们。那些在夜晚细长的、狰狞恐怖的光线一下子就淡去了,快到让我无法想起它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回来的,还是之前就是这个样子?反正不记得了。我的干眼症好似也好了,晨起的阳光映射在我的瞳孔里,像前几日一个店员姐姐的笑靥。

昨天晚上骑车回家,在等路灯的间隙,我再一次凝望着那些光——那些细小的、闪烁的粒子。它们温和地挥发着,闪耀,一直在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