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二叔是一个自带光芒的人。他自身发着光,能把周围的环境和人照亮。待在二叔的身边,就像冬日里围着一个小火炉,小火炉上面熬着一锅棒碴红豆粥,小火慢慢地咕嘟着,绵长香甜的白气缭绕着,那种踏实而欢喜的感觉,便从心底漫出来。
自我记事起,二叔就是大队会计。他不仅打得一手好算盘,工作上更是踏踏实实,尽职尽责。经手的账目,几十年没出过一点差错。我年轻时离开家乡,但对村里的第一台电视机仍记忆犹新。电视机就放在大队部的窗台上,晚上全村老小都聚在那儿。那时的电视机还没有遥控器,换台得用手拧,乡亲们管这叫“播台”。当然那时也没有几个频道。村里的干事,播来播去,台下总有不满意的喧哗声,真是众口难调。每逢这乱哄哄的档口,二叔就笑呵呵地上前了。他一上手只一会儿,大家就安静下来,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那时我就纳闷儿,为啥二叔播台的时候,场面那么安静。长大了,我知道,这叫威望。大伙从心里相信他,相信二叔给他们“播的台”,一定是最好的“台”。
当了三十多年的大队会计,二叔想自己干点啥,贴补家用。结果后来村里选村党支部书记时,二叔又以全票当选。乡书记亲自上二叔家来,对二叔说:“你干吧,你干大伙放心!”
那时,二叔的采石厂刚有起色,正要开始挣钱。为了不负上级领导和村民们的重托,他毅然关停了厂子,接下了村党支部书记的担子。这下他更忙了。别看村小,事儿可不少。村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连着筋带着肉。家里老有人来找,二婶有时不免就埋怨几句。二叔嘿嘿地笑着说:“共产党员一不怕苦,二不怕难,三不怕离婚!”这样的“底牌”一亮,二婶也没招儿了,揪着二叔的耳朵说:“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二叔经常忙到深夜,家里的灯,总比别家熄得晚。村里也有了很大改观。不想几年之后,二婶中风生病,离不开人照顾了。虽然大伙儿依然想让二叔领着他们干,但是二叔推辞了。他说,当干部就要全心全意,心要是掰成两半儿了,就哪一半都做不好。
从“大家”转到了“小家”后的十年里,二叔和孩子们一道照顾二婶,给二婶擦洗、翻身、鼻饲,日子被这些琐碎占据。在外人看来,这该是何等的寂寥和无奈,可二叔又圆又亮的眼睛依旧充满笑意,和人说话,也依旧笑声朗朗,仿佛那千斤的担子,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压痕。
其间不断有人想聘请二叔去当会计,工资给得很高。有人劝二叔请个保姆,二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让外人照顾,哪里能放心!”
节日,我们小辈儿去拜年,二叔屋子拾掇得清清爽爽,小院子归置得利利落落。他拉着我们,看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肉和菜,看新贴的“知足常乐”的字画,夸孩子们孝顺,要我们放心,不用惦记他。然后他很自然地开始念叨他人的好:
“村头你三大爷,不声不响地就把玉米给我收了,拉家来了才告诉我。”
“昨儿上午,我大门锁着呢,也不知谁,从墙外扔进来几把新扎的笤帚,嘿!我正寻思是谁呢!”
……
二叔一边说一边爽声大笑着,我们沉浸在他生动的描述中,想象着这美好的画面,也被逗得哈哈大笑。这就是二叔,开口就充满正能量。他的付出自己从来不说,而别人对自己的好儿,永远在内心激荡。他的心像一块吸饱了阳光的海绵,自己暖着,也润泽着周边。乡亲们是顶顶朴实的人,不会说漂亮话,感激与敬重,都化在了行动里。那些悄悄拉来的玉米,那些隔墙飞进来的用具,成了这乡间最朴拙也最隆重的礼赞。他们以无声回应无声,以行动呼应行动,像土地回应种子,一切都在不言中,自然而然。
二叔家的三妹结婚那天,和我们同桌吃饭的,有一个大婶,知道我爱写点东西,就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咋不写写你二叔啊?我们都应该向你二叔学。不管是干公家的事,还是对你二婶,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呀!”话说完了,她的眼泪也流出来了。
是啊,人心是杆秤,那秤砣是最朴实的老百姓。我忽然想起古书里一句话:含万物而化光。
于是每每看到二叔,我们这些小辈儿总会不由自主地凑上前,这个摸摸二叔的手,那个抚抚二叔的肩,以表达我们的爱意与敬意。同时还想靠近光,融进光,接收光的温暖,感受光的温度。
二叔就笑呵呵地任我们围着,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光,便从这笑意里漫出来,暖暖的,一直照进人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