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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博古架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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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网购的博古架到货了。我翻箱倒柜,将藏起来的宝贝统统拿出来晒一晒。有钱人搞收藏,东西被称为藏品,而我的这些宝贝只能称为“小玩意儿”。若扔在门外,经济属性可忽略不计,更无人稀罕。而它们偏偏却出现在了我最好的年华里,让我感知到生命里的种种珍贵,就此成为睹物思人思情思往事的依托,也如穿梭时空的开关。每每凝望,恍惚间藏着一场大梦。

最早的“小玩意儿”是一个蓝色玻璃球。它被一个灰色粗壮树根造型的橡胶底座托举着,球里的水在时间长河中流淌了一半,剩下了些零零碎碎、闪闪发光的蓝色小星星。当时非常珍重这份礼物,并非因女同学送的,而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具体事情忘记了,她还给了另一位同学,我们一人一个。高中毕业后再没见过面。上班第二年在校门口竟偶遇了一次,算起来竟隔了十年之久。我喊了声名字,说了句真巧。她问,你来这儿干吗?我说回来当老师了。她说,很好。我问她呢?她说弟弟身体不舒服,来接他。我顺着回忆的残灰找到了些闪烁的光亮。

高中时经常听她提起有个上幼儿园的弟弟,而今也已是高中生了。我说,时间真快呀!又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抓紧找个门诊看看吧!脚步稍作停留后,急忙迈出,替尴尬的脑子和不知所措的嘴巴一起解了围。我俩一直有微信,只是从未联系过。当人与人分别后,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告别,而是再无交集地出发,走在不同的路上,见到不同的风景。那些好与坏、开心或难过,也都没了分享的理由,于是失声就成了常态。此时,它的破旧表明了要离开的决心,最终随着擦拭过它的湿巾一同进了垃圾箱。过去那么久的人和物,让它继续留在过去,无不是一份坦然和尊重。

第二件是一只晶莹剔透的黄色琉璃猪,圆滚滚,很可爱。

和妻子谈恋爱时,周末经常去淄博逛游,博物馆、万象汇、大剧院都是常去的地方。那次是专门去看邓家佳的话剧,时间尚早,我们就在一旁的中国琉璃博物馆打发了一段时间。由于文创店里没有喜欢的冰箱贴,就买了这只琉璃猪。柜台摆放着从指甲盖大小,一直到拳头大小的猪,旁边还有一些琉璃小元宝,单价便宜,但要塞满一小盆琉璃盏,价格仍然不菲。而这只猪的价格尚能够被接受,买来后就放在了储物箱里,被一件件生活琐事覆盖后,也早已被我忘记了。博古架的出现,它才有机会来外面透透气。

我属猪,因此对一切“猪”都充满了好感,即使是面对一个生产线上的工艺品,在凝视中也像是在审视着自己。它是我,我是它。人们常诋毁“感性”或“矫情”,视为贬义词,但这才是人类独有的精神属性,也是灵魂区别所在。梁鸿鹰在《家有所养》中提到,“小孩子对动物园和动物保有高度的感情连接,成年人却常常关心它们端到餐桌上是否为美味,这是一种冷漠。”人与动物的关系是一个大命题。动物也好,摆设也罢,面对他们的所思所想,其实都是在照见自我。近日,我又翻开《传习录》,或许这就是“心外无物”最浅显的阐述吧!

第三件是菩提手串,有两串。

它们也是在储物盒里被发现的。过去这么久,我仍然能分得清各自来历。轻的、发灰的那串,是天星兄大二时南下归来捎给我的礼物。菩提手串是他宛如信仰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离手,而在我看来就只是饰品,也不佩戴,但相处时间久了也受到了影响,思考、读书、写作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摩挲着它。

那晚约在学校天桥下一家大排档,他掏出来给我,“不值钱,留个念想。”我满心欢喜地接过来,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因为它是我收到的第二份来自朋友的礼物。

另一串是我在中越边境买的。2019年夏,我跟随研学团走访崇左市,观察民间体育项目,因此不能自由行动,南宁、防城港、崇左等多地博物馆都没能逛一逛,现在对此仍耿耿于怀。临返程前,一位小贩站在大巴车门前吆喝。我想,既然来一趟,那就买上一串吧!

第四个是泰山石,第五个是缩小版的“司母戊鼎”,第六个是缩小版的“兵马俑”等等。读游记或看纪录片后,心血来潮,心向往之,却不得脱身,于是滑动指尖,下单当作是我为祖国山河而怦然心动的见证。当它们一个个向我奔赴而来时,我感受到了一次次的生命连接。欢迎它们来到我的生命中做客,终有一日,我也会到达它们的家乡。

对万物心有所念,眼界便会不自禁地提高,胸怀也会不自禁宽广。东坡早在千年前就证得此言,见文“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那些藏在古人书里的智慧竟让我一次次豁然开朗,才得以拥有贪食这份宝藏的胃口。在世间,草率地走过了三十年,不能仅留下些时光易逝的感叹,我更盼着让时间减速——大概需要先将灵魂融化。

融进众生之中,化在山川湖海之中。如今离此境界虽相去甚远,但此刻又落在我的笔下,它也在奔赴而来,也有见面之时,也会发生一次伟大的惊雷般的生命连接。不知是何日,但固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