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奎
当我们谈论幸福时,往往想到的是现代生活中的物质满足与精神愉悦,而杨献平的组诗《从敦煌到乌鲁木齐》却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传统文化如何成为调色盘,为现代人的幸福生活增添丰富的色彩。这组诗作仿佛一位娴熟的画师,将千年的文化积淀与当下的生命体验巧妙调和,绘出一幅别具一格的幸福图谱。
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描摹幸福的时间维度 。在《哈密》一诗中,诗人巧妙地搭建了古今对话的桥梁:“伊吾,此去巴里坤/河流似乎还有,夜里的涓滴之声/敲打丝绸的马蹄。”开篇即将读者带入一个时空交错的场景,当下的河流声中依稀可辨历史的马蹄声。这种处理手法不是简单怀旧,而是创造了一种双重曝光的效果,让不同时代在同一空间中共存。诗中“铁骑、干果,当然还有张骞的苜蓿/李广的汗血马”的并置尤为精妙。干果是哈密当下的物产,而铁骑、苜蓿和汗血马则是历史的象征。诗人不满足于简单的意象罗列,而是进一步赋予历史以生命:“那些军士,夜半饮酒,弹铗而歌/白昼与暴风、商贾、诗人,围着杨树唱歌。”历史人物不再是教科书中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会饮酒唱歌的鲜活存在。这种历史与当下的交融,实际上拓展了幸福的时间维度。诗人的幸福观不是割裂的,而是连续的——当下的幸福感源于对历史长河的体认。当诗人感叹“哦,唯有我双手空旷/时间这架老车,在哈密,轮毂依旧坚硬如铁”,他表达的并非遗憾,而是一种幸福的谦卑:个体生命虽短暂,却能成为历史传承的环节,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物我两忘沉浸幸福的体验方式。《葡萄沟》一诗展现了物质体验如何升华为精神幸福的过程。诗人毫不掩饰对物质享受的渴望:“对于甜和蜜/我也是贪婪的。在葡萄沟,我吃了一串/西北的秋天,又吃干的/哦,甜得牙疼。”这种直白的表达打破了传统文化中对物欲的矜持态度,肯定了感官体验的正当性。但诗人并未停留在物质层面,而是进一步将这种体验诗意化:“人总是见色起意,遇美倾心/落日都敲脑壳了/还不走。”美的体验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以至于让人忘却时间流逝。而“我像猴子,蹦起来/再蹦起来,想亲手摘一串,让自己再甜一下”的描写,则通过稚拙的动作表现出对幸福的纯粹追求。诗中“可惜葡萄太高了/可惜夜色,骑着成群的灰骆驼”的转折尤为精妙。求而不得的遗憾本应带来挫败感,但诗人用诗意的比喻将其转化为一种审美的愉悦。这种将现实缺憾转化为诗意饱满的能力,正是传统文化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体现。
废墟中的生机寻梦幸福的历史哲学。《高昌古城》一诗处理的是废墟主题,但诗人并未陷入悲凉的怀古情结,而是发现了废墟中蕴含的生机。“风沙满喉。白尘打着旋儿/难道是往事的心跳”——诗人以通感手法将风沙的物理运动转化为历史的生命律动。废墟不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历史的活态存在。诗中“饮酒怎能不舞剑,这是鞠文泰的故都”的设问,引出了对高昌古城历史地位的思考。诗人没有简单地将历史人物脸谱化,而是注意到其中的复杂性:“当是时,受制于西突厥/厚待玄奘。”历史的多面性正是其魅力所在——“历史撩人/也被人撩”。最具哲学深度的是诗的结尾:“残墙上的洞窟/似乎有兵卒住过,我在之外走了一圈/像一个无关的过客/心有万言,但一句话也没说。”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大美不言”的智慧。
艺术与良知显现幸福的精神维度。《敦煌》一诗将个人体验与人类共同的艺术遗产相连接,探索了幸福的精神维度。诗人用“敦煌还在反弹琵琶/哦,伎乐天,她是所有女人的美”开篇,将敦煌艺术活化,赋予其当代生命力。伎乐天不再是壁画中的静态形象,而是持续运动、影响当下的存在。诗中“我去莫高窟/仰脖子、低头,不知缘故地流泪,自我叹嘘”的描写,真实呈现了面对伟大艺术时的心灵震撼。这种不由自主的感动,是艺术直击人心的明证。而诗人将这种个人体验升华为普遍性思考:“人间最盛大的内心/隐身祁连雪山。整个人类的艺术和良知/在敦煌”。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艺术”与“良知”并置,暗示了真正的艺术不仅关乎审美,更关乎道德和人性。这种观点深得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精髓——艺术不仅为悦目,更为润心、养性。
日常中的永恒奠定幸福的现实根基。《吐鲁番的朝阳》一诗展现了诗人将宏大历史融入日常场景的非凡能力。“骑马的过客,都被交河故城收在牛皮鼓里/他们的姓氏和目的地/都是时间的蒙面客”。历史的过客与当下的旅人在诗人笔下形成对照,共同成为时间长河中的“蒙面客”。诗人敏锐地注意到历史与当下的连续性:“唐代的,还有汉代的/诗人及其马蹄,蓦然一亮的朝阳/探照的不止往事。”朝阳既照耀古人,也照耀今人,这种自然现象的恒常性成为连接不同时代的纽带。
母腹与重生升华幸福的回归体验 。《从敦煌到乌鲁木齐》作为组诗的收官之作,系统阐述了诗人的文化幸福观。开篇引用“敦者,大也,煌者,盛也”的词源解释,不仅点明敦煌的内涵,更暗示了文化包容性的重要——“其广开而西域,而又将世界/紧握于怀”。诗人对敦煌的艺术价值有深刻认识:“艺术何其大!而敦煌小,只是沙漠之间/一小片绿洲。”这种“大”与“小”的对比,体现了中国文化中“纳须弥于芥子”的哲学思想——伟大的精神价值往往蕴含在谦卑的物质形态中。最具感染力的是诗人将敦煌体验比喻为回归母腹:“每次来敦煌/犹如回到母腹。总是被凌空的伎乐天/沐浴一新。”这种重生体验,揭示了幸福的本源——回归文化根脉带来的心灵净化。而结尾“车到乌拉泊,苍蓝的天空中/一架架的飞机,好像大地锦衣”,则将传统意象与现代科技完美结合,飞机成为大地的“锦衣”,暗示传统文化为现代生活披上的华美外衣。
传统文化与幸福生活的调色艺术高度融合。通观杨献平的这组诗作,我们可以总结出传统文化为现代幸福生活调色的几种基本技法:首先是时空交融法。诗人不断打破时间线性流动的常规,让不同时代的人物、事件、意象在同一空间中共存。这种处理方式拓展了幸福的维度,使个体生命感受到历史的支撑,从而获得一种根植于文化传承的安定感。其次是感官升华法。诗人从不拒绝物质享受和感官愉悦,但总是能将其提升到精神层面。无论是葡萄的甜味,还是朝阳的美景,都能转化为心灵的滋养。这种将日常体验诗意化的能力,正是传统文化中“不离世间觉”的智慧体现。第三是废墟活化法。面对历史遗迹,诗人不陷入悲情,而是发现其中的生机。历史不是冰冷的过去,而是持续影响当下的活态存在。这种态度使人们能够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力量,而非被其沉重所压倒。最后是母腹回归法。诗人将文化传统比喻为母腹,强调回归文化本源带来的重生感。这种回归不是倒退,而是为了更好地出发。传统文化成为现代人精神更新的源泉,为幸福生活提供持续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