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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向日葵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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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朵朵葵花向阳开 胡媛 摄

我的母亲没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什么好的工作,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平凡人一样,微不足道,毫不起眼。

小时候,我总是跟在母亲的屁股后面,追着她,想让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母亲是长女,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家中的光景,像秋后收割过的田野,一览无余的干净。外公在外地做工,家里的几亩薄田便沉沉地压在了外婆肩上。12岁那年,母亲看着外婆夜里捶腰的背影,一声没吭。第二天,她便摸到了那辆比她矮不了多少的三轮车。学车的记忆,她后来很少提起,我只从外婆零碎的叙述里拼凑出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女孩,在一次次的歪斜、倾倒中,死死攥着车把,膝盖上的青紫还没消下去,又覆上了新的。她终于驯服了那辆笨重的铁家伙,骑着它摇摇晃晃地把红薯秧和一身的汗水,一同运到田埂边。那时的日头真毒啊!可她记得的却是车轮第一次稳稳碾过土路时,风拂过脸颊的温柔。那田里的向日葵也是这样,在无人看管的角落里,自己学会了如何扎根,如何迎着烈日,沉默地生长。

命运的尘埃落在谁身上,都是一座山。母亲在初二那年,一场莫名的皮肤病,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了她的肌肤。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躲闪的目光,成了比病症更刺人的针。她沉默了,那份少女的敏感与骄傲,被一层自卑紧紧包裹。也就在那时,她作出决定:不读了,出去做工,供两个妹妹上学。她把这个决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买趟菜那样简单。可我知道不是的。她带走的,是一个塞着几件旧衣裳的包裹;她留下的,是一张未写完的试卷,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课堂。

在外面的世界,她一身洗不掉的“印记”,遭遇过无数冷眼与刻意的刁难,她从不细说。她只说,那时候啊,就想着要好好活,要把事情做好。这股子韧劲儿,不就是向日葵的筋骨吗?风越狂,它的秆子越是挺得笔直;雨再骤,凋谢了的花盘,来年也要在原地生出更密的种子。

母亲的眼睛,总能看到被旁人忽略的美。她会指着墙角一蓬无名的野草,说你看那叶子绿得多水灵;她会为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欢喜,说庄稼可算能喝个饱了。她的世界,仿佛自带了一层柔光,总能从粗粝的生活里,筛出一点点金粉似的甜。

这份对美的珍视,最终都化成了对我品行的严苛守护。小学时,我为得到考百分的奖励,偷偷将98分的试卷改成了100分。那拙劣的笔迹,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一向温和的她,那一刻的脸色,我至今记得。她没有大声斥责,只是声音沉沉的,像压着很重的东西。“分数不高,没关系。”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人要是站歪了,就正不过来了。”那句话,比任何打骂都让我羞愧。她便是这样,用自己的一生为尺,丈量着“人”字的一撇一捺。

窗外的向日葵,又转过沉甸甸的花盘,追上了西斜的太阳。光,给它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我忽然明白了,母亲就是自己的太阳。她从不曾依附过什么,她的乐观与坚韧本身就是光源。她站在那儿,就是一片倾泻而下的阳光,温暖、透亮、无所不在。她教会我如何在这并不总是如意的人间,挺直了脊梁,做一个向光而行的人。

我总觉得,母亲是一株向日葵。不是花园里被精心伺候的那种,而是长在田埂上、河滩边,风里雨里都昂着头的野向日葵。她的生命里有一轮看不见的太阳,无论日子多么阴沉,她总能固执地拧着脖子,寻那一点儿光,然后把影子,倔强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