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家从南关搬到西关,房子新旧母亲没细看,却被旁边的一棵枣树吸引了。
枣树长在北房和西房的天井处,树紧贴西墙,墙外是茅厕。也许是怕枣串味,母亲便把向西延伸的枝杈锯掉,这样一来,枝杈鼓着劲地往东长,树冠开始向一边倾斜,打眼望去,有些丑陋。
树虽丑陋,但结的枣子却是鲜红透亮,甜脆爽口。
母亲对枣很是熟悉。她说,多年前娘家门外有一大片枣林,各式枣子上眼一看她便知是甜是涩。
我爱吃枣,母亲却不敢给我摘枣。那时,奶奶当家规矩大,院大娃也多,每年必须等枣熟透各家都均匀分点。母亲也知道,奶奶所说的“各”家,毫无疑问还包括河对岸的姑姑家。
规矩有,但一身披绿的枣子却拦不住围跑的孩子。那时,我也顽皮,枣在头上长,我在树下摇,抻抻拽拽就是不见枣子掉下来。玩够了,但嘴角还是抵不过枣的诱惑。此时同玩的伙伴便说某地墙外也有枣树,叶密枣也大。我们大眼挤着小眼,谁也不说行与不行,但是眼里却都透着狡黠。
那次,就在我们小兜装满大枣时,我被房主追到玉米地里,怎么走也走不出地头。情急之下,我窝在地里扯着嗓子喊。声音惊动地里干活人,他问我家在哪里。我不敢细说家门,只说家里有棵老枣树。来人一下猜到:“哦,是老邱家三儿啊!”看到我兜里的枣,来人眼里也充满疑惑,家有枣树,怎么还来外面摘枣?仗着我家那棵标志性的枣树,我被那人送回了家。
我十岁那年,枣树一旁蹿出几棵新树丫。此时姑姑家盖了新房,想挪几棵枣丫到小院。母亲怕伤了主根,父亲却执意要试试。一锹下去,掀出几根白丫丫的须根。母亲捡些破碎布头捂住主根,颤颤巍巍地捧到姑姑家。即使这样,大家也担心小枣丫很难成活。但最终,枣树还是活过来了,抽枝、长叶、开花、结枣。
那年之后,我家集中分枣的规矩也就破了。
每到春雨过后,枣树开始发芽,最早两三朵枣花,躲在绿叶中间。到了秋天,红红的果子压满枝头。此时的枣树,枝叶粗壮早已窜到西房顶,后又延伸到邻家房顶。一竿子下去,从天而降的枣子顺势掉入两房空隙里。捡枣是有规矩的,掉入邻家的枣不许捡,也不能在房上喊邻居来拿。母亲会重新装好一袋枣子送到张婶家,顺便让人家捡拾遗漏的枣子。张婶见母亲一来,显得有些受宠若惊,拍着母亲的手说,他婶子客气,守着你们,能喝枣茶还能吃枣,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呀!原来张婶睡眠不好,正好枣仁治失眠,母亲就把枣仁碾成碎末送过去。
要摘枣了,各家各户的熊孩子也是不请自来,眨眼就是一群,盯着那半红半青的枣树,似乎有捡不完的便宜。看着孩子们吃枣的样子,母亲笑道:枣儿是有灵性的,砸到谁谁就会越来越聪明。孩子们似乎都想变聪明,如同猴子一般,纷纷蹿到树下,扑着小脸靠近树杈。
作为一个小户主,吃多吃少都是我说了算。有些平时不大来往的小伙伴,此时也开始管我哥长哥短地叫个不停。一个女孩子,仗着自己身材矮小,辗转在人群和枝杈间,最后用褂子兜了满满的一堆枣,笑得无比灿然。
吃了枣,小伙伴们还赖着不走,竟耐心等着母亲做的枣馒头。馒头个大,鲜枣通红,咬上一口,既有嚼头,又软糯清甜。
初中时,我去了三里之外的中学就读。路远了,总会想家,每次打电话后都会想起家里的枣树。母亲也会认真地说,树好着咧,一树的枣花很密实,估计又会结好多枣子。
到我成家时,枣树已枝叶茂密能遮住半幢房子,此时屋内的光线也有些明明暗暗。母亲做针线活久了,也会看不清针脚,便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枣树,自言自语道,老家伙,又闯过一年咧!
花开花落,老枣树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先是枝条枯萎后是树干空松,从春天迈过秋天,枝头都会稀疏,只有少量枝条硬撑着,苍老的样子显出一树衰败景象。
终有一天,母亲让我和哥哥把老枣树砍了。
再回老家,我还是爱在枣树旁转来转去。一日,我意外发现,在原先老枣树生长的地方,竟冒出一棵小枣树,顶着一身翠翠的嫩叶,在阳光下,探头探着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