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着初雪的寒意掠过车窗,我们一家子驾车回乡祭祖。望着窗外翻飞的枯叶,我先想起《五言寒衣节》里的“青烟升浩渺,别绪入云霓”,又念起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句子——虽未逢银装素裹,冬的萧瑟却早已漫进心里。
下了车,熟悉的宅院立在眼前,大门上斑驳的锈迹比记忆里更重,我费了些力气才推开,吱呀的声响绞得人心尖发疼。跨进院子,那棵老柿子树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树皮皲裂得厉害,沟壑纵横交错,深的能塞进半根手指,浅的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枝头的叶子早没了秋时的橙红,枯成深褐卷着边儿,像谁忘了收的碎纸片,树边的老藤椅孤零零待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仿佛在叹:“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吹啦!”
见此情景,我鼻头一酸,赶紧往屋里走。老家如今只剩老祖一人独居,按这边的规矩,小孩子不能去祭祖,家中便只留我陪着他。老祖见我进来,颤巍巍地起身往西边厢房去,再回来时,那双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手,捧着两个金灿灿的柿子递到我面前:“这是咱院子里的老柿子树结的,一直给你留着……”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小时候和太太、老祖一起生活,每到秋冬,他们总把晒好的柿饼、捂熟的柿子藏在坛子里。那时我嘴馋,放学一进门就吵着要吃,太太总会笑着嗔怪:“乖,乖,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一边用温暖的手轻轻摸我的头。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又有一双温暖的手落在我发顶,我擦了擦泪,才看清是老祖正心疼地帮我顺气、擦泪,我一把抱住他干瘦的身体,哽咽着说:“老祖……我……我想太太了!”
“乖,乖,没事。”老祖轻轻拍着我的背,指了指窗外的天,“太太啊,化成了天上的云看着咱们呢!你瞧,那片最大的云,多像熟透的柿子。太太知道你喜欢柿子,就变成柿子云守着你呢,别哭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朵云圆滚滚的,像极了熟透的柿子。这时,远处传来祭祖的烟火气,风裹着“处处焚火纸,家家送寒衣”的气息飘来。《五言寒衣节》里“幽明隔两界,冷暖总凄凄”的怅然,忽然有了真切的模样——老宅子的柿子树、藤椅还是旧貌,可“旧貌应难忘,凭谁问老衢”,想再找太太要颗柿子,却再没人笑着递来了。
可望着天上那朵柿子云,我心里又暖了起来。原来亲人的离开从不是终点,他们会化作风里的气息、云端的模样,藏在熟悉的老物件里,守着我们岁岁年年。就像这寒衣节的凄楚里,因这颗留了许久的柿子、这片像柿子的云,终究多了份暖乎乎的念想,让人知道,爱从来不会被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