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是我在一次随大人串亲戚时认识的。
20世纪70年代,物质虽然匮乏,但基本生活还是有保障的,一些必要的礼尚往来也不会因为条件不好就被免除。特别是过年要给长辈亲戚拜年,更是必不可少的。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去给他的一个长辈拜年。我们三个人一辆旧车子,后车架坐我一个叔叔,我则偏坐在前边大梁上,因为不能骑坐大梁,那样会硌得受不了。即使偏坐,赶上颠簸的土路长了,也要把屁股硌得红肿,疼好几天。一路上往来拜年的很多,大多数是行走的人,也有推小车的,骑车子的很少。
拜年带孩子对于串亲戚是个忌讳,因为带孩子去除了吃喝(比大人不少吃),讲究的还要给个几毛钱,比起拿来的“活啦”(礼品),要赔上不少东西。虽然没有人这么算,但还是自觉地不带孩子为好。但大多数亲戚,还是真的愿意带孩子去。这次来的这个爷去年就嘱咐我父亲:“孩子们有大点的就带着来,你们城里(指县城)那边地少,队里养的猪也少,不如我们大洼口过年分的肉多,带他们来吃肉吃够了。”遵照诚心的嘱咐,我就被带来吃肉了。
这个爷爷家还有他的几个弟兄家有很多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叔、表姑们。虽达不到李铁梅“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但也不能都记住名字。更是由于年龄差距,大的表叔有的摸摸我脑袋,呲一下牙就算打招呼了,有的轻轻笑一下,表姑们则是摸摸脸,做个类似给擦鼻子的动作,有时轻轻拧一下脸或撕一下嘴,这就结束了结识的全过程。
有一个表姑和我年龄相当,等大的都走了,她才过来拉我的手,问我是哪里的,在家玩什么等问题,不等我回答就拉我去烤煤球炉子,可能是拉我手时感觉冰凉。烤炉子的时候我看到表姑很干净,也较柔弱,表现很温和(这都是后来回忆)。烤暖和后她就拉我去玩游戏,当然都是女孩玩的。开始玩翻绳,我不会,总是翻乱了或架秃噜了。她也不着急,就又玩跳房子,就是在地上划几间房子,然后单脚着地,跳着把一个瓦片按顺序逐次踢到更纵深的房子里,压线或踢出为输。我勉强跳了几次,最好成绩是递到三间。她似乎觉得我也不喜欢,就又改做投沙包(我们称携包,携是扔的意思)。就是在一定距离内把沙包投到对方身上,打中为赢。这个我倒是会一点,但因为也是女孩游戏并不熟练。不过这次我和表姑平分秋色,输赢参半。原因是在我们那里的沙包非重即轻,她的沙包轻重适宜,很好使。沙包是六块布头缝制的,原理类似枕头,但很小。里面装沙子时,打到人会有疼的感觉。装枕头用的糠秕或荞麦皮会轻飘投不远,高粱、绿豆、玉米都可以装,但为了玩耍使用粮食,人们不敢轻易选择。而表姑的沙包装的是自家种的红小豆。这种红豆包粒大空灵,揉捏滑爽,投得远,接着还不打手,不是人人都能做得起的。在约定好明年还来后,我们去享受全猪大宴,然后揣着五毛钱乐着走了后又乐了三天。
第二年去时,表姑神秘地把我领到一个小黑屋里,我看到了在一个小桌子上摆着一个不大的铜像,前边放着一个摆满点心的盘子。刚闪过一丝激动,以为叫我来吃点心,表姑说,这个不能吃,上供的,要等出了正月才能吃,她给我留了点心渣。说着从佛像后边拿出一个扁扁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厚厚的一层点心渣。她说,快喃(抓到手心里用嘴大口舔食)吧!我也忘了让让表姑,大口大口地顶着呛,张飞吃豆芽了。表姑看着笑着说:“这包点心我故意搓搓了几遍,掉的渣多,为的是给你吃的。”虽然现在一想起来就眼睛湿润,但当时竟没有一点感激的想法,可能是光顾激动加害怕了。
第三年去的时候,我到处找表姑。大人问我钻拉什么,我说找表姑玩。大人问爷爷,是啊,怎么没见梅子呢?爷爷抑制住表情,貌似很随意地说,头年里出疹子没出好,没了。
我哇地一声大哭,爷爷责怪那人说:“我估摸着提起来就会有这一手,你还非得不停问,逗得他哭。”
第四年、第五年直至以后我就没有再去。因为不光是没有了红豆沙包、点心渣,主要的是没有了表姑。
我记忆里的表姑和表姑留给我的记忆里,缺少了人生五味杂陈,只剩了一个甜的味道。
表姑把她人生的全部,永远地留在了幸福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