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杯底几粒野刺梨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氤氲的水雾里夹杂着酸甜的清香。三姐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尝尝,野刺梨是‘维C之王’,喝了舒坦。”
我抿了一小口,微微的酸涩漫过舌尖、咽喉,在唇齿间留下一抹清爽。这味道,与记忆里的野刺梨,竟像隔了一层雾。
小时候家里穷,但凡能入口的都会被我和弟弟塞进肚子,不能入口的也都被换成吃食来填饱肚子。暑假最长,太阳把地皮晒得发烫,父亲没法上工,锅里的稀粥就更清了。院里的孩子饿得眼冒金星,坡上的野果刚结出青疙瘩,就被我们哄抢着塞进嘴里,连酸涩都顾不上咂摸。
那天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整个屋子如同汗蒸房,母亲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嗒”作响。我蹲在树荫下数蚂蚁,忽然被馋虫勾得慌,一溜烟跑到三婶家,拽着三姐的衣角,央求三姐带我出去找野果子。
三姐是三婶从集市桥洞捡回来的,打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干活比谁都勤快。天不亮就背着背篓、挎着篮子捡柴、割草。天亮了跟着三婶下地,手脚从没闲过。见我来了,她把我拉到墙角,声音压得很低:“小妹,我找着我亲生父母了,就在集市边的村子,陪我去看看好不好?”“远不?”我惦记着母亲醒得早。“不远,走快点,晌午就能回来。”
她眼里的光太亮,我没忍心拒绝。三姐往布包里塞了块馒头,拉着我的手就往村外跑,太阳明明毒得很,被她拉着跑起来,倒像有凉风缠上裤脚,一路有说有笑,竟不觉得热。
可笑声在陌生的院门前戛然而止。出来的中年妇女听完三姐的话,眼皮都没抬,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我们晾在滚烫的院子里。我攥着三姐的手,感觉她手心的汗一点点渗过来,把我的手也浸得湿乎乎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往回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力气。后来她才轻轻地告诉我:“不找了,往后再也不想了。”
回去的路上,她从兜里摸出几粒野刺梨,比栗子稍小些,金黄的皮上裹着肉刺。三姐用衣角来回搓了搓,利刺便服服帖帖地掉落在地上,露出光滑的果肉。我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涩味像小针似地扎舌头,眼泪“啪啪”掉在手背上。她看着我笑,自己也咬了一颗,眉头皱成一条蚕,嘴角却依旧上扬着。
回家后,三姐依旧跟着三婶早出晚归,只是较以前性子更冷些罢了。我也从小学升入初中,住进了学校,一年再难见三姐一面。可那股酸涩的味却一直埋在心底,每每见到三姐,我的心底就莫名的酸涩。
毕业后,我离开了村子,三姐也已嫁为人妇,儿女双全,我们见面的机会也更是少有。
这次回家看母亲,母亲说三姐回来了。我往三婶院子跑去,远远地看见三姐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她还如童年那般,喜欢叫我“小妹”。只是曾经稚嫩的脸上增添了一些雀斑,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旁,可眼里却多了一丝笑意。
与她聊起现在的生活状况,她说姐夫对她挺好,儿子在上大学,女儿读职高,生活虽然苦点,可孩子们有奔头,她就有了盼头。说着,她起身从竹篮里抓出把刺梨,“今早刚去山上摘了野刺梨回来,给你泡水喝。”
我端起杯子,浅尝一口,入口的酸涩在咽喉处有了一丝回甘,那淡淡的甘甜漾起一抹希望。像雨后的刺梨花,带着芬芳,朝着朝阳努力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