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由两山段一条西北方向的小路插入,清秀的山乡画屏伴随一路蜿蜒以不同角度映入眼帘,内心生出误入某大师画卷般的窃喜。一排排齐整屋舍聚集疏散,再聚集疏散,中两山、五峰山这两个名中自带山乡气息的小山村渐渐被抛在身后。山路变得更深更陡,两边现出无垠的果园。这便到了河北省昌黎县的长峪山村。
长峪山村散落在一条长3.5公里、南北走向的山谷里,全村有包括苹果、梨、桃、樱桃,柿子、杏、板栗等在内的干鲜果品30余种,最早的樱桃5月份下树,最晚的雪桃11月份上市,可谓名副其实的甜蜜山村。因优质的水土资源和独特的培植技术,长峪山的水果甘甜芳醇,口感上乘,尤其是香甜脆爽、汁稠味美的红富士苹果,更是成为其一道亮丽的名片。
半个多月之前,这里的富士苹果尚未被采摘,叶片几近脱落的果树上,挂着红彤彤的大苹果,远看如一串串红灯笼,近看则如同别具匠心的艺术品。如此的红果树,一树挨着一树,几树望着几树,相互赞美,又暗自比对着,在高低起伏的山坡间肆意铺展,尽情蔓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视觉冲击力与绚丽美感。老农在凝神的瞬间陡升几许诗意,行人在红果压枝、丽树漫卷、深山缀红等景致中沉醉,在果香弥散、甜风轻拂的香韵中迷失,赞叹声不绝于耳,拍照的手不舍得停。仿佛此园是花,他们的心是蝶,一旦邂逅,心便迫不及待地随花翩跹,痴痴起舞。
苹果树扮满红灯笼时,黄澄澄的雪花梨正裹着轻薄塑料袋,挤扎在母树无限伸展的怀抱。梨子温婉内敛,娇羞阴柔,它们习惯小心谨慎不动声色地生长,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寂寥的月色里。苹果则外向张扬,它们喜欢追逐阳光,喜欢直白明了地展示靓丽,喜欢在艳羡的目光和如潮的赞叹声中释放内心的火辣与傲娇。
山里人的眼睛是气象表,手脚是现代化的采摘和搬运器。在离冬天最近的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仅十多天的工夫,这漫山遍野的果树上,便再难觅炫耀的苹果和娇羞的梨子了。
只有等到这时,山外人的胆子才大起来,才能抖落身上的小心拘谨,如心所愿地来到长峪村,自由自在地在这果园里游走,播下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果树们少了厚重繁缛,多了利落洒脱,气质中增添了空灵。每棵树下,都以树根为中心,向树冠对应的地面处,由密而疏地叠铺着落叶。秋雨加速了落叶的腐烂,脚踩上去的声音有些沉闷。大自然是最好的调香师,她将枯草、腐叶、糙树皮、山皮土、积存的果香、直接或间接射入园中的阳光、高处的空气等,依照一定的比例融合,经过时长不等的发酵,调配出一种令人周身舒适的气息。
由于抢收匆忙,某些黄昏或清晨,借助于光线和疲惫的双重作弊,山农的判断有时错乱模糊,意识偶尔被蜷蜷折叠,地面或枝丫处那些被遗漏的苹果就是证据。我疾奔而来的脚步,正因大自然这不动声色的馈赠,近乎亢奋地踏入果园。我多数时候低着头,目光在疏密不均的树叶间擦拭、徘徊,时而凝聚。一抹红让我刹那间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走过去,蹲下身子,轻撩覆于它之上的落叶,一个或大或小或完整或溃烂的苹果就呈现在眼前了。有时在仰头的瞬间,透过枝丫的缝隙,我会在某个枝头看到被主人嫌弃的小苹果,还有在掉落过程中被下面的树枝穿插起来的苹果伤员。完整的苹果,无论大小,我照单全收,受伤的苹果,根据伤口的干湿及溃烂程度决定是选择还是遗留。我还会留意地面上浅赭色的纸袋。在坐果期,为帮助果宝宝在生长过程中抵御病虫害、减少农药残留、隔绝恶劣天气,老农会为果宝宝穿上一件舒适的浅赭色防护纸衣。不过,因外力或自身发育的影响,有些身穿防护服的果实还是会脱落。脱落的苹果生长不充分,未受到摘袋后充分的光照,颜色多呈黄绿色。可这夭折的苹果依旧水润多汁,呈现出典型的长峪山果品特色,我照例将它们视为珍宝。
在紧挨一片梨园的沟壑边,我捡到了几个罩着白色透明塑料袋的雪花梨。梨子虽小,可色彩黄橙,表面光洁。母亲还从一处枯草丛生处,捡到二十多个饱满结实的山楂。我环顾四周,附近并没有山楂树,难道是一位收完山楂路过此处的山农,于行色匆匆中不小心弄翻了盛山楂的筐篓?
欲折路返回时,遇到一位老农,他身材清瘦,精神矍铄,瓜子脸上沟壑纵横,开口说话,声音和这里出品的红富士苹果一样甜。他说,今年我们这里的苹果可不好捡啊!前几天,远处的客商特意来收残次苹果,说是拿去做果汁,这里的果园已被人们翻捡好几遍了。我冲热心的老农微微一笑,说没事没事,我们主要是过来玩,至于能否捡到苹果,倒是其次。老农憨憨一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说:“既然你们不忙,就到我家吃几个苹果再走吧!放心,不给你们要钱。”我一边感谢一边拒绝,目视他背着双手,渐渐消失于山路的转折处。
被我捡拾来的少量苹果,虽个头不大,色泽不佳,伤残遍布,可依旧果肉细腻,口感甜美,尤其蒸煮过后,果汁黏稠清香,令我万般青睐,很快成为我的腹中之物。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寻遍城里大街小巷,各个超市,尝试数次,再难遇如此与我有缘的苹果。是因长峪山的苹果供不应求我难以买到,还是拾趣的快乐调浓了苹果的糖分即便再甜的苹果都无法与其比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