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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齿轮月饼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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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甲寅是我大姨家的二公子,今天算来小六十了。从我开始懂事时,就听母亲说,甲寅说精不精,说憨不憨,是“半精儿”。

亲戚们聚会,他就特兴奋,话也特别多。不知为啥,他很多字发音不准,例如“舅”字,他却读成“寨”。有一年春节去舅家串门,中午吃饭,他就喊:“寨,给我盛碗菜!”引得亲戚们哄堂大笑。大姨坐在角落里面红耳赤,笑容僵硬。甲寅呢,也听不出好赖,只一味地兴奋着。

这还不算笑人,最笑人的,是那年中秋节给舅舅送月饼。

我和二姨家公子俊峰先到。到时,舅舅说:“恁俩先坐一会儿,等甲寅到了,咱就切月饼。”

甲寅是正午时分到的。他穿一件肩膀发红、周身发白的蓝中山装,风纪扣系得紧,勒得脖子通红。左手中指挑着两根细纸绳儿,纸绳儿下坠着两包月饼,秋千般荡着。可能是急着邀功的原因吧,他的嗓子也比平时脆亮了许多:“寨——寨——我给你送冰糖月饼来啦!大圪塔冰糖的,咬一口,咔嘣脆!”

舅舅高兴得眉开眼笑,弯下腰,连忙接过月饼,连声夸奖说:“俺甲寅今天穿得整齐,精爽劲儿出来了,话也说囫囵了,快进屋来。”甲寅跨槛进屋,冲我和俊峰笑,两片板牙支愣愣地跷在唇外,像跷跷板。我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舅舅也看见了,连忙说:“先拆甲寅的大冰糖月饼吧!”

接下来,舅舅将纸绳儿解开,揭开油纸,让人终生难忘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油纸里包着的月饼成了齿轮,成了边缘大“豁口”整齐排列的月饼齿轮;那“豁口”的穹顶,分明还印有两痕牙印儿。“咯咯咯——”舅舅、我、俊峰,我们都笑得出不来气儿了。

我笑得最厉害,蹲在地上揉着肚子;俊峰把鼻涕笑成了泡泡;舅舅笑出了泪,一边笑,一边抹着眼,说:“这冰糖圪塔忒大,舅的牙不中用,还是甲寅自己消受吧!”于是,第二阵笑浪又卷过来,房顶都嗡嗡的。

这时候的甲寅,呆呆站在笑声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活脱脱像一枚大树叶,在泉水的小漩涡里,颤颤地打着漩儿,没法儿旋进去,也没法儿解脱出来。而两只手,则像两只探头探脑的小鼠,一会儿缩进袖筒里,一会儿又怯怯地露出来。

后来,和舅舅拉家常,我才从舅舅那里知道:大姨父去世早,大姨拉扯几个孩子太不容易;甲寅穿的中山装,是大姨强行从大姨父入殓时的棺材里扯出来的。为此,大姨父的弟弟和大姨吵了一架,几年不理大姨!甲寅呢,因为缺食少穿,十几岁了还长得像孩童。那年送月饼,他经不住饥饿和馋嘴,半路上偷啃了月饼,还“小精细”地转圈儿啃,生怕啃得不圆,隔了油纸能看出来。

每当想起这些,我鼻子发酸,想哭。

多年以后,我到过许多工厂,见到过许多真正的齿轮——它们咬合得整齐,严丝合缝;它们默契地旋转、默契地推动,默契地把力量传下去。那些时刻,我都会想起甲寅的齿轮月饼:那些板牙啃出的齿轮,清清晰晰排列在月饼的外圆儿;它看似规则,甲寅也用了十二分心思去规则它,但命运却没有给甲寅一轮规整的齿轮去吻合自己,以至于处处让他尴尬,让他尴尬至极。

甲寅的“半精儿”,其实是命运给甲寅的人生齿轮设计了不规则的齿豁。正常的齿轮,齿对着豁,豁对着齿,齿豁相扣,不留间隙,匀速旋转,声音丝滑;甲寅的人生齿轮却与命运齿轮无法完美咬合,其结果,只能是在每次自己“半精儿”的转动里自己磕碰自己,发出滑稽的、空洞的“咔哒”。

稍稍能安慰我的是:这几年甲寅的生活好多了,享受了政府的“五保”,自己又养了几只羊贴补家用!这不,他又带了月饼看我娘来了。看着他穿得周吴郑王的样子,看着他笑得露出牙根儿的板牙,我又一次想起了甲寅的齿轮月饼。

我忽然明白:其实我们每个人的自身和命运都是一对儿齿轮,只是大多数人的自身齿轮和命运齿轮天生吻合;有些人,像甲寅,却被命运疏远,有了间隙。

今晚,我站在月光里想当年的情形:想甲寅系得紧绷绷的风纪扣,想舅舅看见甲寅时怜爱的表情,想甲寅精心啃成的齿轮月饼,与今年的秋月吻合在了一起,磨出眼泪,也磨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