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邀请我们,到一个叫作新河口的小山村里去消夏。他们在小村的中央,在祖上留下的老宅院里,新盖了三间砖瓦房,有点儿像乡间别墅的模样。南房的正中,放一个台球桌,靠墙摆一张实木双人床。正屋两间掏空,隔成客厅和厨房;东屋置一组衣柜,隔出南卧和北卧。南卧一张大床,挂着雪白的蚊帐。北卧一盘大炕,铺着艳红的老棉布单子。夏天睡在这大炕上,又稳当,又凉爽,享受的是纯朴地道的农家之乐。房子宽敞明亮,陈设十分简单——一套布艺沙发,两张实木餐桌,几把塑料椅子和凳子。然而,在这酷暑难熬之际,它却成了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清凉之地。
院子中央,是一个绿色葱茏的小菜园。一棵一人多高的李子树下,长满了绿油油的蔬菜。韭菜、生菜、黄瓜、辣椒,全都茂腾腾,长势喜人。南边的几行老玉米,结出了胖乎乎的小棒槌;西北角的小草莓,摇着锯齿状的小扇子。
两家燕子,各自在正房和南房的屋檐下筑了巢,呼朋引伴,在院子的上空尽情地盘旋和嬉戏。
女主人烧好一壶山泉水,摆好四只小茶盅。两个男人开始下象棋,静默无声中,各自藏着一份直捣黄龙的玄机。两个女人则东一句,西一句地聊闲天。聊同事,聊朋友,聊家人,聊到各自的另一半,聊到其渐忘的脾气,见长的不可人意,发出一声心底的共鸣:男人更年期!于是,各自的脸上,显出了不予计较的大度,夹着些不可言说的意味。
中午做坝上美食。我搓莜面鱼鱼,女主人炖蘑菇汤汤。蘑菇是去年秋天,在小村西面的大山里采的。随手从园子里摘下一笸箩新鲜的蔬菜,或凉拌,或肉炒,荤与素搭配,色香味皆俱。女主人把炖好的棒骨放在锅里,重新加热,把自制的灌肠切成薄薄的小片装盘。这时候,男主人打开了一坛山庄老酒,还不忘评说刚刚险胜的一招妙棋;女主人则拿出用火龙果酿成的甜酒,一边自嗨厨艺,一边把那紫色的琼浆,斟满两个高脚杯……
晚餐烤羊肉串。男主人把父亲留下的一张实木小炕桌,摆在露天的阳台上,把羊肉串蘸上作料,放在火上烤出嘶嘶的声音。烤好了几串,起身给隔壁年老的姑姑送去。墙那边于是传来几声虚张声势的犬吠,然后大门咣当一声,小村归于岑寂。
羊肉味道鲜美,我们边烤边吃。随手掰一截黄瓜,咬一口,脆生生,任那缕清香,在唇齿间氤氲。就一段园子里的小葱,嚼几颗现烤的花生米,谈天说地,聊东道西,乐哉悠哉,说不出的闲适和惬意。
屋檐下的小燕子,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旁若无人般窃窃私语。月华静谧,岁月悠长,日子安泰,心生清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起去西边的山上打太极。走过一棵老杏树,踮起脚尖,摘一颗品尝,酸酸的,透着丝丝的甜意。不远处,一条新修的乡村公路,向西蜿蜒,通向天路。山腰上的白龙洞,掩映在苍翠的山峦间。我笑着对朋友说:将来你可以在这里开农家乐,做老板娘。朋友哈哈一笑道:不想那么远——主要是家人喜欢,过两天,廊坊的大姐二姐还要来……
朋友夫妇活得通透,简单;过得平淡,安然。虽偶尔也会闹点小矛盾,使点小性子,比不上世外的神仙眷侣,却是烟火人间里,相濡以沫的好夫妻。
人说婚姻是围城,似乎入得城来,即有困城之虞。然而,到了我的下半生,却渐渐懂得少年夫妻老来伴的可贵——所谓不去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不来人间,怎知人间值得。走进围城,执手偕老,相伴一生是缘分;到了晚年,乐天知命,惜福感恩是智慧;学会放慢脚步,闲听花落,静看云舒,则是一种自在心境——就如此刻,于车马人喧中,寻一处清凉之地;在平淡生活里,听一曲燕子低语,风儿呢喃,用一颗清凉之心,安度夏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