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临池学书法，大约有数十年了吧！最深长的记忆，当在20世纪七十年代初，小学课堂上的习字课。授课的是本年级班主任欧阳老师，从点画开始，每周约有一两个课时。欧阳老师是一位男士，单名湘，高个，五十岁上下，很有亲和力，擅书法，会作对联。学校里每有文教宣传活动，书写标语之类，就非欧阳老师莫属，以至校外也经常有人央请。教务虽忙，欧阳老师从不推辞，人前总是一脸春风笑意，让人心生欢喜。于校内校外，欧阳老师享有很好的口碑，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先生。平时我们把欧阳老师四个字喊得特别响亮，表达一种朴素的敬仰之情。
轮到我学习用毛笔写作业，差不多是上四年级。记得初时用铅笔，上三年级后才用圆珠芯笔或自来水笔。学习用毛笔，接受新的书写方法，真是令人开心的时刻！譬如欧阳老师的示范，是既新颖又提神的一种体验。
习字课，欧阳老师选择让我们从临摹楷书开始，重点是打基础，学习笔画，把架子搭稳。按要求，我们先把身子坐正，双腿放平，然后握笔，醮墨，在铺展开的方格纸上，一笔一笔，平心静气，照着写。譬如平时的点横竖撇捺折钩，用在这里就有了点、按、提、捺、挑，如何转笔，如何侧锋入、中锋出等多种招式。楷书有九九八十一法，讲起来，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好在我们只是刚入门，从基本的点划起步。每周大、小字练习本发下来，同桌之间，互相比谁的红圏圏打得多。等到欧阳老师宣布，每周作文可以用毛笔书写了，差不多快一个学期末了。那种高兴，每个人仿佛都长高长大了似的，把字写好的劲头十足。
二
“字是门头书是屋”，是一句妇孺皆熟悉的口头禅。在街坊邻里之间，字写得好，就受人尊敬。在欧阳老师眼里，学生写毛笔字的作用，在修静，去杂念，磨去毛躁的不良习气。“你们看嘛，每个汉字，一字一形，寓象形与抽象二元思维，它们都是活着有生命的呢！”讲到动情的时候，欧阳老师时常会有这样深沉的感叹。
在传统教育里，一个读书人，先把字写好，是最起码的要求，也是颇耐人寻味的事情。家里的大人们时时不忘督促：点横撇捺折，一笔是一笔，不可以缺胳膊少腿，马虎了事呐！谚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不缺少、不差毫厘”，一个心浮气躁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哒，课堂上，欧阳老师用粉笔轻轻敲响黑板，招呼注意力不集中的同学，纠正错误的笔法，更提醒进入一个字的方法，背熟“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先里头，后封口，先中间，后两边”的写字诀。“把字看清啰，一笔一笔慢慢写。”还把“慢慢”两个字的声音特意拉长。临了，欧阳老师提到习字临帖这个要点。向前人学习呢，你就少走弯路。这个教诲，至今刻在我脑海里。
习字课堂上的点点滴滴，当然被我背回家里，又一五一十地讲给我的父母亲，也动起了买一本字帖的小心思。父亲听得认真：“是嘛，书要句句读，字得笔笔写！”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大约过了一两天，晚餐后，我照例按时进入书房自习。父亲突然闪身进来，把一本买好的楷书字帖放在书桌上，冲我神秘地笑了笑，就转身出去了。这让我十分惊喜。我赶紧翻开这册薄薄的楷书入门课本，把散发墨香的帖本又前前后后翻阅了一遍。帖本开篇是《雷锋日记》，也是当时流行最广，影响最大的那一篇。比如“对待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像夏天一样火热；对个人主义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的名句。每到写字的时候，我才拿出来，从笔匣子里抽出毛笔，端上墨瓶，就着兴趣临摹。
三
在我们县城，全日制学校尽管经过几年快速扩张，仍不能满足巨大的社会需求。除了按部就班的学校课堂，多种形式的补习班应运而生，甚至有的开办起夜读班，就着简陋的条件快速开班运作。为获取一套高考复习资料或应试提纲，在县城中心的新华书店，经常性的挤不进去或者出不来，已是家常便饭。又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里，书市上各式书家帖本、古籍拓本，如春笋般纷纷拱上了柜台。对书法的认识，不断刷新的审美观，让人眼界大开。
作为工薪一族，虽是低收入，我还是把喜欢的柳、颜、欧体拓本给捧了回来。尔后，先秦、汉、魏晋、唐宋元明清各大家碑帖拓本，陆续在自制的小书架上“站立”起来。书桌案几上呢，也庸附着风雅，文房四宝是必须的，还有喜欢把玩的小摆件，诸如玳瑁、石子之类，添加一点小情趣而已。等买到《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般若波罗多心经》拓本，是1985年的事了，就一元人民币（上海书店出版）。当时那份激动、喜悦无以言表。仔细观摩，一个个活脱脱的汉字，遒劲的线条，变化莫测的结体形式，左右、前后欹侧、顾盼的神态，令人惊羡慕名，激动不已！
进得书房，第一等事当然是先临摹一番。只是几张纸下来，再缓过神，一一进行比照、观摩，寻找差别。可不是呢，当时偾张的情绪一下子减去一半，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于信心上的打击，以至好几天不敢再写再看，以至感觉不是我可以做来的事了。可是爱好难割舍，又一想，不妨先放放，先就容易的来，把基础再夯实些再说。由易入难，本就是平时工作的方法之一嘛，揣上这个释怀的理由，于情绪上，我才慢慢地走出这一层困窘。
四
篆隶楷行草，书架上的帖本，越垒越高，已有三十本之多了，几近囊括几十年间，新华书店推出来的样本，时间跨度逾二千年。可不是又一桩有趣的事嘛！历史和现代，今人与古人，可以在一本法帖里相逢，与之交流切磋。闲静的时候，我经常若有所思，翻来覆去地把它们翻阅、抚摸，又一而再三地反复阅读；有时又由着兴趣，把帖本次序重新排列一遍。大抵是我的喜好又有了不同的取舍，审美有了新的认知，自己在不断地修正自己。从艺术个性审视里，各家法式，流变轨迹，快意在心，必是心有偶得。就好比创新我们生活的新潮模式，往往发生在不知不觉间。或许，这又是书法给我的启示，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从来功夫是不负有心人的。在尔后渐长的习书日子里，感觉拿到手上的帖本，楷书行书竟是可以放手临来，且有几分仿佛姿态，大有攻城掠地般的快感，个中兴味自不待言。是不是在一点一划间，它把我的灵魂轻轻地安顿下来了？我甚至这样幻想着，先贤们的生活情趣，情感寄托，诗意般的栖居；更是幻想着，若是自己也能够创造这样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人总是各有好恶，美其所美，于我亦不能例外。譬如对“书圣”的追捧，至今热度不减。就那本定价一元的《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摆在心中醒目的位置，没有谁可以替代一样。徜徉在浸透自由思想风骨的笔墨之间，总是情不能自已。如故物般存在。它被我翻来覆去打开合上，再打开，日复一日，摩挲得柔软起来了，以至开页左下沿，泛起一层软绒绒的毛边。也真是的，于日常生活中，我分明时常窥见它惊鸿般的靓影。譬如偶遇风景名胜地先哲遗墨，与书道友之间切磋交流，每有三尺匾或数尺幅，浏览于神形姿态上，感觉特别亲润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