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津之间,民风淳厚,坊间民谣说:“文安洼,三宗宝:地梨儿、榨菜、三棱草。”文安洼,特指水多船密的文安一带,俗称“东淀”;三宗宝,即当地土产。虽不名贵,却富情趣。文安倚水养人,先后演绎过五花八门的传奇与特殊人物,痴心收藏的文化名流——张绍华先生即是一例。他身材圆润、笑容温和,虽近花甲,确是博学大家,收藏了数不清的文物和名贵书画。
商周以来,收藏古物,成为帝王官宦、文人雅士的共同爱好,三千多年来,收藏品鉴之风日盛。张伯驹先生曾为故宫博物院献宝,囊括了陆机《平复帖》、范仲淹《道服赞》以及杜牧《张好好诗》等等。绝世珍品,一旦拥有,便可笑纳终生。张伯驹却写道:“予之烟云过眼,所获已多。故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是则予为是当之所愿也。”其实,购珍藏宝,绝非谋利的买卖。不谋私,不图利,天下共享,这才是顶级藏家的眼光与心胸。
当年,文安县郑小泗村土生土长的张绍华,年轻气盛,虽说乳气犹在,却与张伯驹神气相通。隔行如隔山,他虽倾心收藏,却也经历过“三分人事七分天”。他很清楚,自己“险中求奇”,才幸入坦途。原因有祖辈的传承,有天时地利的加持,也有他“韧劲儿”与“拧劲儿”的融和共生。
文安县地势低洼,十年九涝,人说:“淹了文安洼,十年不还家。”张绍华先生的家境,远比水涝更曲折、更复杂。他研读族谱,高祖辈曾出过四名秀才,乡人倾慕。可惜,唐诗宋词养活不了成片读书人,张家也是。接下来,子孙繁衍,百人百性了。有的耕地、捕鱼、跑生意,有的大算计、小心眼儿,瞎折腾……
俗话说:“惯子如杀子。”张绍华先生心思沉稳,从未蹚浑水,当然也离不开尊长的指教与传承。张绍华的父亲即属其一,那可是新中国成立前的老党员,他对五子三女都很上心。儿子当中,张绍华最小,父亲跟他脸对脸儿地嘱咐:刀枪拳脚,书斋字画,它们各有妙用。你得趁着年轻,抓紧自个儿最待见、更要紧的东西。父亲替儿子预留了一扇理想之门。曾国藩说:“功名官爵,货财声色,皆谓之欲,俱可以杀身。”人生那些福祸引诱,他看得一清二楚。还未步入社会,张绍华就琢磨:投身贸易,只为求生;倾心文化,足以传世。或许是隔代遗传吧,他的全部心思都萦绕在笔墨线条、造型构图与器具材质当中。
林语堂先生说:“爱真理,爱生活,只因尘世是唯一的天堂。”张绍华的天堂,始终逃不开历朝历代的书法绘画、木雕瓷器等文化遗存。当年,郑振铎笑谈老的藏品,无非“一堆破烂儿”。老舍却辩解:“我看着舒服。”显然,藏品,远非蓄财,而是随性起步,处处养心。
除去父亲,张绍华先生还有另一位引路人,那就是为官山东、养老津门的亲姑父。
姑母已去世多年,姑父养育了一大群子女。论年纪,都比张绍华大二十来岁。想不到,姑父却跟他格外亲近。姑父当过地方官,早有积蓄,尤其在典籍、书画与古玩收蒇方面,家底丰厚。最先吸引张绍华的,是一部山水花鸟素描集,每个线条、每处细节,都能彰显画家的艺术感悟力。姑父已经八九十岁了,对这位至亲格外厚爱。一挥手,说:“作品很棒,归你啦!”随后,他惦记上那幅迷人山水——“海派四大家”之一、黄宾虹先生的精妙国画。姑父又笑,说:“归你啦!挺珍贵,小心保存吧!”
常言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是文物收藏的经验之谈,听来功利,却属现实。那年,张绍华仅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青年,却在姑父的偏爱与纵容下,跟传统文化绑在了一起。此后,他的艺术鉴赏力越来越高深,越来越“毒辣”。
爱书画、好古玩,称得上醉心文物;知进退、懂深浅,得益于辅弼亲人。一旦文化之门洞开,怎能少得了摸爬滚打、打磨岁月呢?生活与艺术是两回事,靠天分、找便宜,无法取代为人处世的“潜规则”。
初中毕业,张绍华便踏上了乡村植树、打造市场的创业之路。他年仅十六七岁,竟斗胆应对商场,只能仰仗单人独骑的拼杀与突围。金钱不是最终目的,却成了博取名品、悉心收藏的莫大助力。文化江湖,广袤高深,靠自己,闯吧!
钱少,有钱少的玩法;钱多,有钱多的途径。收藏涵盖庞杂,不应局限于古玩;“今玩”亦可呀,关键跳不出当事人的“用心”。虽说跻身收藏,已近四十年,张绍华先生却古今兼备、奢俭俱收,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货真价实,直抵人心。收藏仰仗深厚的学识,更依赖每位参与者鉴宝、收纳的果敢决心。身边人追问,你这位多年的村支部书记,凭买卖挣钱,何必玩文物?他哈哈大笑,说:做买卖,能赌;搞收藏,得紧攥着广博的学识跟业界的经验。那可是老天爷恩赐的一双文化慧眼啊!
时年,周围的同学,时常聚会。人家边回忆,边挑起大拇指感喟:“你呀,做生意,顺风顺水;玩收藏,变成了幸运常伴的‘老疯子’,细想吧,又疯得有理有据,疯得从容镇静,疯得旁人脊梁沟儿里冒凉气。”
十里不同雨,百里不同风,《西游记》可找不见一辈子当徒弟的孙悟空。张绍华早缴过昂贵学费了。几回,为了购置一位资深画家的作品,他硬着头皮跟朋友借钱。学识告诉他,半步黄金、半步银,只要拿到那幅国画,无异于“吹尽黄沙始到金”。
老舍先生执著地喜爱郑振铎调侃的那堆“破烂儿”,其实,最讲究的绝非破烂儿的市价与口碑,而是自己一如既往地珍藏着、痛快着。张绍华当然上瘾了,可能,这就是人们调笑他的疯狂与“怪病”吧!关上宅门,独坐窗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欣赏每幅作品的颜色、构图、运笔、题字与印章,酷似苏东坡成诗作画、谈禅论艺、对月当歌的自我陶醉吧!“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这才是隔朝隔代的时空对话与文化感染力吧!
跟长期担任本村党支部书记服务乡民、辛辛苦苦地干实事儿不同,搞收藏,就大不一样了,心胸、学识、经验与梦想,哪舍得人云亦云、随手贱弃呢?
始终记得姑父与父亲的话:趁着年轻,抓紧自个儿最待见、更要紧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外乎虔诚的心态、执着的信念以及永不衰微的理想。
秋末冬初,自费修建的艺术收藏馆在文安县郑小泗村开门迎客,谁能料到,这位生于郑小泗村的收藏家,已拥有三千多幅书画名品。人家问他个中缘由,张绍华先生依旧笑道:“干这行,从心里上瘾,像喝茅台、五粮液,甜润、舒坦、痛快……天下哪有这种大便宜呀?”
痛快吗,便宜吗?其实,只有当事人心底铸造的一杆秤能知。既深知冷暖,又感叹轻重。
(作者简介:张继合,著名散文家,出版散文集、传记文学《纸糊的典故》《粉墨语录》《极品格调》《隔世听风雨》《当年,那汪月色》《历史的媚眼》《与50位文化名人聊天》《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等多部,河北大学兼职教授,曾获冰心散文奖,现为河北日报社文艺副刊部主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