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莫名喜欢上了石头。
我对石既无研究,也未有过收藏。研究,需有丰厚专业学养;收藏更是需要实力,囊中羞涩且身居陋室,使收藏成为奢侈。
说喜欢,有点叶公好龙的意思。因为凡有欣赏价值的,都有着不菲的价格。在摊点遇到,即使有据为己有的念头,但摸摸瘪瘪的衣袋,也只能一步三回头,一走了之。
很羡慕那些藏石的人。想来是这样:在某个特定的场合,他与石相遇相识,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完成了相知,又在相守的过程中,完成了彼此心灵的感应。自然地,石懂得了收藏者的心灵密语,收藏者也参透了石携带的来自宇宙深处的秘密。他们这是彼此懂得,互为成全啊!
想想都觉美。博古架,置放上自己喜欢的玩意儿,或纹路浑然天成的纹理石,或外形栩栩如生的象形石,或玲珑剔透、色泽诡谲的蜡石,不一而足。这些应当归于“奇石”系列。再不济,也是些能让人迅速分泌多巴胺的石。要不怎入得收藏者的法眼?
我当然算不上纯粹的收藏者,充其量只能是个收集者。是的,收集,且无怨无悔。数次,我不远千里,不惧峰高,任它把双肩勒得生疼,也要把它背回家。这种“壮举”,不是人人都有的吧!
就说那块“泰山石”,站在欣赏的角度看,实在算不上有价值。既不似自然界花草鸟虫的外形,也无玲珑剔透,酷似珍宝的质感,着实谈不上“奇”。但我更在意的是它的“出生地”。泰山是“五岳之首”,泰山之石亦被视为有灵性之石。农村建房,喜在门对面墙上红砖体中嵌一块长石,刻以“泰山石敢当”,作镇宅之用。半百之前,对于那些虚无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总抱有排斥的态度。经历了该经历的,久之,对自然生出敬畏之心,对万物怀有慈悲之爱。包括那块我青睐有加的“泰山石”。
它来自我和先生那场说走就走的泰山之旅。十八盘、南天门一一被我们踩在脚下,直至玉皇顶。下山的路径,生活中比较保守的我俩,竟然心有灵犀选择了后山。果然,缺少人的生气,飘落的树叶枯在小道上,周围静得瘆人。在自然面前,人显得多么渺小。不过,大片大片威武的杉树林,扑倒在地的超大块巨石,着实让我们看见了与前山不一样的风景。途中,我自然没忘“登一山,得一石”的愿望。就在道路的折回处,一块石赫然现于眼前。我几乎要感谢上苍了。因为阶梯为人工铺设,难以见到碎石,几乎就要使我的希望落空了。要说它,还真没什么奇特之处,灰扑扑的颜色,不规则的形状,说是顽石也不为过。我把它置于双肩包里,或放胸前或背于身后,与我的肌体亲密接触。沉吗?已经登了近十个小时,是真沉。欢喜吗?已走在下山的路,与石不期而遇,是真欢喜。就这样,我与它相遇、相守。如今,它就屈尊于我从各山请来的石林中。不亢,更不卑。
记忆的河床上,好多事都已被细沙遮掩,却有一些细节镌刻在石头的纹理中,成为密语。看着那坨通身黑色,中间环一圈白云似的椭圆石,我的思绪随之回到那个春天。突如其来,一道黑色的闪电袭扰了我平静的生活,我无法接受。那段时间,我仰问苍天,我夜里失眠,我面容憔悴。苦、痛,吞噬着我全身每一个细胞。最初的惊愕散去,生活还要继续。我和先生驱车来到数次失约的京娘湖,企图疗愈身心。在一处半高的墙体处,我俩迎风而坐,头发被风撩起,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实则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一些东西。过去、现在、未来,青春、人到中年以及即将面对的垂垂老矣,我们感叹着、唏嘘着,这如梦的人生、无常的命运。夕阳在天边烧出一片火红。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我忽然发现了这块石——墨做底,中间有云朵飘浮其上。这莫不是上苍特意馈赠给我的?通体的黑是我无边的梦魇,中间的那一环云朵,岂不是在暗示我,无论我们的生活有着怎样的暗黑,总有一朵祥云为我缭绕?一刹那,我渴望拥有它。我拥它入怀,既是对先生,也是对自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样,它来到了我的石头王国,和一众相伴。只有我知道,它有着怎样的故事。
当我从建在公路边的小院见到它们时,我是惊诧的。怎么可以这么多?墙头上、平台上、屋门口都是石头,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奇石展。或挺拔,或敦实;或灰白,或煤黑。一座座微型山,以自己的姿势站成一片峰林。主人仅仅出于喜欢而自娱自乐,还是待价而沽,我不得而知。反正,我领略到了“山”的多姿样态,比在大山中见到的峰岭还要摄人心魄。我以把房价“四舍五入”到整数的方式跟主人套近乎,被应允得到某座“山”。选择的过程好艰难。得到这座就意味着失去那座。耸入云霄的那座魄力无限,力度感十足;山头平齐的这座憨态可掬、心静如水;那座呢?闪烁着黑色油彩的光亮,像是一支擎天煤柱。没有一种选择是完美的,只要选择,就会有遗憾。犹豫良久,实难定夺。最终选择了这座平峰但又不乏层次感的小山,灰白的色调,山腰处还留有苔藓干枯后淡黄的印痕。的确,平坦的峰顶,缺少突兀和巍峨,更缺少凌厉,但低调和谦逊,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美吗?此时,它就站在我书桌旁,沉默不语,像是故知。
与一位藏石的友人互动,他与我分享他的藏石,我也在他的快乐里增长了见识。石头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否从中悟出什么,如果可以,那就可称为艺术品;如果不能,它也就只能是块儿石头。就像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根,你看它像一只腾空的雄鹰或是仰天长啸的某兽,那它就成了根雕,也就具有了艺术价值。当然,具备一颗审美的心很重要。
琢磨其中的名堂成了我的必修课。去青岛游玩,在夜市上,我凝目于一块石头。像什么呢?一时没悟出来。几十块钱的东西,带回家置于书桌。写作累了,抬头就会看见。一次,眼睛不经意掠过,恍然大悟——晨曦微露,田野之上,星星点点的葱绿,树木挺立,房舍俨然,一派安详宁静模样。我仿佛看到有袅袅炊烟从中飘出,还有我不算老的爹娘劳作在田间。哦,那是我记忆中的村庄,我的乡愁啊!这样,我就冠名以“印象老家”了。
还有那块主色调墨黑,影影绰绰有白色团雾的石头,异色相生。起初,只是被它的轮廓吸引。在某一天,不经意的一瞥,一只鸽子从那团白雾里展翅飞出。原来,那是一只鸽子的造型啊!从此,我便称它“鸽石”了。还有那块“心”形红石,浸在水里,立马焕发生命力,确如一颗红心。
有石伴我左右,甚好。我依恋着它,着迷着它,体会到一种超越物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