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霜,我去了红叶谷。
独自背包到蒋福山,至红叶谷深处步行约半小时,我放弃摆渡车选择步行,天地纯净,就像你我的青春,眼眸轻转便是陡峭崖壁,山不高,却刚毅。我喜欢这样的山,或许因为这里是三河的精华部分,或许因为我是女子。“那远山呼唤我……”我哼唱着,走在梦里经过千百次的山谷,天地悠悠,我渺小而又孤独,我沉浸于这样的孤独,享受群山包围的安全感,享受山谷深处吹来的长风。山路下行,寻风而至,一大片红叶打开眼眸,被烟火捂得怦然心跳,这一刻是醒着的。
晴空之下,是幽幽山谷,山谷里盛开着灿灿暮枫和美丽的故事。如此热烈的色彩,是属于薛涛的。我们很难判断落花与流水究竟谁负了谁,郦波在《唐诗中的女性声音》写“美丽的女子总会有无数的传说”。唐朝四大才女之一的薛涛,思念元稹染制深红小笺,写尽相思之苦。元稹一去不返,无疾而终的不仅是这段感情,还有“薛涛笺”的美丽传说。“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赋予素笺色彩的薛涛,任其蕙质兰心,性情热烈如眼下的红叶,却终愁肠百结,泪湿红笺。有一种爱,是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所以,红叶传书的上阳宫女何其幸运,她把心思写在红叶上,随宫墙外下池村御沟流出,“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的深宫之盼,有幸被顾况看到,并以红叶为媒,借御沟之水互通心意,萌生爱意。相传“安史之乱”后,顾况趁乱帮上阳宫女逃出,并喜结连理。有一种爱,是天时地利的契合。
然而,“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的高君宇,手持红叶鼓起勇气向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石评梅表白后,却被拒绝,她怎能破坏高君宇的家庭呢!不久后,高君宇积劳成疾病逝,石评梅收拾遗物再次看到那片写满相思的红叶,心如刀割,泪痕叠叠,终因思君不见,郁郁成疾,三年后随他而去,那年她才26岁。二人虽未成夫妻,死后却合葬在陶然亭。石评梅把余生的泪都交付给高君宇的坟头。有一种深情叫“玲珑骰子安红豆”,石评梅的一生,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红叶成为一种相思文化,寄托着人们的情感。李煜的红叶是离人的思愁,杜牧的红叶是生命的纯美,晏几道的红叶是深切的怀念。人们为红叶而来,红叶是热烈的,游人也是热烈的,双向奔赴才使得福山的秋绚烂静美。我们都在等一场风,风过,红叶便可以奔向大地。每片红叶,都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那是一场盛大的爱情宣言。
山谷边有驻途咖啡,我围谷而坐,买了红薯,喝着自己带来的茶水,想着那些遥远的人和事。我没有别人的兴奋,钻进红叶林或爬上高坡,自拍或他拍。命运,使我和这片山谷相遇,我便安静地享受舟过万重的温柔重逢。阳光暖暖地晒着后背,枫林红得明晃晃,感受红叶比拥有红叶还使我兴奋。这是我多年前的梦想,让红叶经历我的一段光阴,哪怕仅此一隅,已胜却繁华三千。王阳明说,“汝未来看此花,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便知此花不在汝心之外。汝来看此花,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欣赏与否,采摘与否,红叶未因我的到来改变,倒是我的心,早已将每一片红叶幻化成内心的枫林,热烈,醉人。暖阳,红叶,蜜薯,安安静静又甜甜糯糯,就像想起一些人,整颗心都软软的。红叶从没有留意的方向飘落我脚下,它比我更熟悉山上的每条路。
两位刚刚拍完照的北京游客和我打招呼,示意可否坐一起,我微笑点头。打招呼的姐姐满面红光,与枫叶相映红。她说想看秋景,在网上就搜到这里,终于等到了下霜,下一站会去平谷,之后去门头沟,要把京郊的秋景看遍。我拾起落红,像夏夜将萤火虫捧在手心里一样小心翼翼,问她可否喜欢。她欣然收下,举起手机给我看刚刚拍的照片,姐姐笑起来很优雅,是北京人独有的高雅。
红叶谷不断有车驶入,北京的,天津的,廊坊的……是这片土地的滋养,福山人的力量,支撑起了远方的寻访。他们踏芳而来,携香而去。
在末班车之前,我转身离开。最是秋霜懂人心,寸寸相思枫叶丹。此时的谷内谷外,温柔了岁月,似人间也似仙境。一个人,一片枫林,一种相思,醉了福山,醉了心。我在等你,就在每个有霜的红叶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