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母亲的冠心病更厉害了,她整宿整宿入睡难,经常无来由的心跳加速。于是我郑重提出,带她去市人民医院做检查,没想到母亲这次痛快地答应了。
年轻时,母亲生病总是一个人硬捱,不声张不检查不治疗,她扛过了一个个小毛病,晚年后迎来了一个疾病缠身的躯体。她不好意思接纳儿女的关心,不愿意接受儿女的孝敬,在母亲那里,“接受”是一个禁忌词,她习惯地给予。为了儿女的幸福,她出钱出物,出人出力。可是近几年母亲好像打破了禁忌:给钱也开心地接,买礼物也高兴地收,她越来越依赖我们了。
那天上午我带着母亲做完一系列检查,中午我选了一家离医院很近的饭馆,当服务员把烩面端上来时,母亲咦了一声,然后充满歉意地说:“我不吃海带啊!”
是啊,母亲从不吃海带,不吃海蜇,不吃所有的海产品,母亲称它们为“发物”。这是一个令我听之色变、见之胆寒事物。发物有多厉害,有一次母亲去吃亲戚家的婚酒,一道汤里掺了一些海带,母亲误吃以后,不一会就脸色惨白,心跳加速,好几天才恢复。
母亲为什么这么害怕“发物”,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母亲生完我以后,由于条件差,得上了“月子病”,从此禁忌一切相关的发物。比如海带,比如南瓜,比如驴肉。这些食品从此退出我家的厨房,成为我家的忌讳。多年以后,我远离家乡,也是在成家以后跟着妻子改变了饮食习惯,才慢慢喜欢上海带,迷上了南瓜粥。
母亲忌“发物”,这些我都知道。前年母亲到城里来看我,有次我们去饭馆吃饭,等面端上来时,母亲一眼就看到了海带,她抱歉地向服务员表示,希望可以换一碗,而我们为了面子,大手一挥,宣布重新再上一碗。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母亲的道歉并不能改变眼前这碗烩面的命运,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我的面颊。看着眼前的一幕,我不由想起母亲的许多禁忌。
记忆中,母亲禁忌最多的是过年。大年初一早上不能赖床,天不亮要穿衣,不能相互称呼,喊谁谁倒霉。去亲戚家拜年做客,不能胡言乱语,长辈添的饭不能剩下……
慢慢地,我长大了。看穿了长辈的迷信无知,厌烦了亲戚社交的虚伪无聊,我更担心婆媳之间暗生的龃龉。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冠冕堂皇地找到若干理由,过年过节不再回家,也无须触碰这些禁忌,两下清净,多好。
可是,终究要回家啊!前两年回家,一进院子我和媳妇就看见绳子上挂的海带,已经风干了。一开冰箱就看到安安安静的小南瓜,表皮上沁满小水珠。大年初一,我们一觉到天亮,醒来后儿子大声叫喊“爷爷奶奶”,母亲满脸喜悦地应和。儿子不知天高地厚,有时胡言乱语,母亲却夸赞儿子脑瓜灵活。
没有想到母亲重新出发了,这一次她从百无禁忌出发,将年轻时不可承受之重轰然推倒,开启了不可承受之轻的晚年。
母亲究竟割舍了多少,承受了多少,我不能真切地揣摩。可是我有必要将母亲禁忌的故事讲给儿子听,我们一起理解这份禁忌,共同守护这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