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巨大圆盘轻悬在高架桥上,圆盘上,忽地急匆匆飘过点点黑色——那是晚归的鸟儿飞过。城市积木般的楼厦矗立桥面两侧。桥面上无数车辆闪烁着猩红色尾灯,天色渐晚,城市又在演出犹如排练好的哑剧,路上的车辆怎么也不见少,一辆接一辆,寂静无声中又井然有序。
晚高峰时,真希望车身长出翅膀,飞翔在城市上空,飞回温暖的家。
也就是这样想想而已,日子就像路面上的车流,重复、单调而又必须遵循种种规则。车子在前行中磨损,生命也在日复一日地消逝,尽管我们无法察觉。
“堵,经常都是堵,就像我们永远在追寻什么的人生,总会遇到堵点,心真累……”也许只是一刹那的悸动,那一刹那的感受如此强烈,许多的时候,会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也许是看到孩童长出新牙,是分别多年的故友看到彼此眼中的对方,抑或看到蓝天上飞过的鸟群……
我不知道它们的家在哪里,在山野,在树林,在河畔,在湖边,在街心公园,在房檐屋后……它们到处都有家,可它们还是喜欢离家到处飞翔。
这座城市到处可以看到鸟,只要有人迹,都能见到鸟儿。人类到不了的地方,也有鸟儿的踪迹。
一年深秋,我登上城市中的一座山,气喘吁吁,两腿直抖。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台,平台上挤满了登山的人。顶上的杂树间,鸟鸣啾啾。它们毫不费力飞到山顶上栖息、觅食、缠绵。
也曾多次去城市远郊的湖畔,湖光山色中,更是鸟儿的天堂。我在紫金庵与人通话时,对方说,你那里怎么这么吵?你那边鸟儿的叫声太响了。我不禁哑然,鸟儿的声音竟然会掩过说话声?
在城市边缘农人种植的枇杷树、橘子树上,在湖边芦荡里,甚至山岩间,都有鸟儿的窠巢。有些鸟儿搭巢很潦草,竟然就在沿湖路边的香樟树上用芦叶、干草搭个巢,也不怕被破坏。我也多次看到狂风暴雨后,跌落树下损坏的鸟巢。
无论艳阳彤彤,还是暮色沉沉,在这座城市,听林间鸟鸣,赏枝头鸟影,观千鸟翔集…… 人心能获得某种安宁,时光在那一刻似乎变慢,变得触手可及。
飞翔是鸟类活着的唯一形式,无论是振翅飞翔还是随风滑翔,鸟儿都在天宇间搏击长空。倘若鸟儿多日窝在巢中,要么是在抚育小鸟,要么是生命走到尽头。
清晨,我常在鸟儿的鸣叫声中醒来,那鸟儿好像就在阳台外榉树上叫。鸟儿叫道:“呜啊呜啊,喔喔吱呀——喔喔吱呀——唔唔唔……”叫声抑扬婉转,绝不单调,我疑心它在唱歌,唱一首我无法听懂的歌。我能从它的叫声中,听懂它的快乐。
那是乌鸫,黑羽灰爪黄喙的灵秀鸟儿。我见过它,白天,它在树叶间跳跃着歌唱。夜间,它栖息枝间,等待黎明。黎明,它们的歌声吵醒沉睡中的城市。它也许见过在散步的我,我见过他们,它们并不认识我。
在不见炊烟袅袅的城市,我时常在鸟鸣中看到故乡。
傍晚,种田的大人们扛着农具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倦鸟归林,褐色鸟群飞过田野,天空中鸟鸣响起又消失,鸟群隐入西边的小树林,在林中叽叽喳喳唱歌。炊烟飘荡在农舍上空,饭菜的香味从厨房传出,放学的孩子急匆匆回家,村庄里灯光渐次亮起,一天终于走进宁静的夜晚。
人们在鸟鸣中醒来。伴随鸟鸣消失,做饭,吃饭,熄灯,睡觉。乡村陷入无边的夜色中。
那时候的每天都很漫长,一年很漫长。我们总是希望快点长大,长大后,像鸟群一样,飞出乡村去闯闯外面的世界。
我们像鸟儿,飞离父母身边,飞离乡村,飞过田野。飞到一个个城市,在风雨中搏击,飞倦了,栖息下来,搭巢建窠,抚育下一代。也有的,飞回乡村,飞到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
在城市的楼群中,我常常仰望天空,看飞鸟从楼群中变幻着色彩的天幕中飞过。
鸟群飞过,震动后的空气复归平静。
鸟群飞过,天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